《蜜月旅行》艾司唑蓝

6、水光 “这趟船上

　　炉门合上了。

　　工作人员摘下手套，示意我到外面等。我站在原处，看着门上那块凹下去的铁皮。他又叫了一声，我才让开路。

　　许青舟死了三天。

　　走廊尽头有扇没关紧的窗。风进来，把墙上贴的纸掀起一个角。那几天我填了许多张表，递过医生开的证明，接过他母亲按要求补来的材料。工作人员指哪里，我就在哪里签名。有一张登记纸要写我同他的关系，我写了高中同学。落笔太重，末尾那个字的竖画划破了纸。

　　他母亲给我转过两千块钱。电话接通时，她先哭了一阵，哭得喘不过气，后来听见旁边孩子闹，声音又低下去。她说孩子还小，她实在走不开，问我能不能先把青舟接回去。

　　我说能。

　　她问他最后受没受罪。我张开嘴，那边的孩子还在哭。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给您留话。”我说。

　　她没再问。

　　我拨过沈浔的号码。空号。我对着那串数字确认一遍，再拨，里面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我不知道自己想让他来干什么，兴许只想叫他听一听许青舟的死讯。电话没通，许青舟的死讯还留在我这里。

　　有人从窗口叫我，我走过去领那个黑色的木头盒子。它比我预想的沉，刚抱进怀里，我甚至觉得比最后一次拥抱的许青舟还重。

　　下山的车只送到老街路口。前面的坡有冰，司机把车靠在能掉头的地方，替我开了门。我用羽绒服裹住盒子，双手抱着，剩下那段路走得很慢。雪被人踩成了泥水，只有墙壁上还挂着些许白点。一辆摩托车过来，我侧身贴住墙，等它从旁边过去，再把衣襟往盒底塞紧。

　　家属院的楼梯结着潮气。我在二楼停了一次，抬头看第三层平台。许青舟以前总在这里喘一会儿，嘴上说找钥匙，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我有时催他，把钥匙给我，我先上去开门。他真的掏出了钥匙。我现在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多陪他站过一会儿。

　　门打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先去看床。枕头靠在床头，搭在外面的那只枕套塌了，被子有一角垂在地上。盒子放在旁边的柜上，我脱鞋蹲下，去捡被角。手碰到布，凉意沿着指尖一直透上来。

　　被子盖到一半，我又停住。

　　制氧机的插头是我拔的。那天有人进屋，我从床边下来，给他们让出地方，走到机器旁边关了电源。现在湿化瓶里的水贴着那道刻度，静得看不出装了多少。软管从床沿拖下来，末端压在我的拖鞋下面。我抽出脚，卷起软管，床沿还留出够他翻身的长度。可这管子已经不必再接上了。

　　水波灯也关着。天花板上那块翘起的墙皮还在，边缘底下露着浅黄的旧水印。没有蓝光，那块墙皮只剩巴掌大。

　　开窗时，风吹动床头的纸，上面还留着明早领药的记号，已经过了三天。我关小窗，将纸折进柜子上层。

　　屋里还有甜味。药瓶都盖紧了，垃圾桶里也换了干净的袋子，我分不出味道从哪儿来。

　　先收床单吧。我想。

　　我从里侧开始拆，把压在床垫下的布角抽出来。那里留着一圈药渍，布洗薄了，沾湿就会透。我本来想扔掉，抖开时，床单却整个罩住了两只手。许青舟有一晚嫌冷，我就是这样展开它，先把靠他那半边掖好，另一边往自己身上一搭。他还笑，说船上的床单太小了。

　　我没能继续卷。

　　床单挡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我挪开布，拉开抽屉。里面那叠药盒还在，最上面放着半截铅笔。笔尖钝了，木头上有两道牙印。我把铅笔拿出来，习惯地想搁到他够得着的地方，手伸到床沿，才放回自己膝上。

　　纸盒有些厚，折叠的边角还会自己翘起来。他每次都用手压着折边。我嫌他费力，说等我来收，他却从来不听。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准备把翘起的折痕再压平。手指伸到里面，摸到一片细细的凹凸。我翻开它，浅灰的字从折缝中露出来，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阿烈。

　　铅笔在那个“烈”字上描了两次，四点底有一半写进了折痕。纸盒抵在掌心摊开，我挪到窗前的亮处。

　　“你一点也不像沈浔，学得真差劲。”

　　我读完这一句，先看了床一眼。

　　下面的字写得小，左边齐，越往右越往下斜。我用指甲压住盒子原先粘合的那一边，往下读。

　　“他手上有香水味。你一碰我的脸，我就闻到硫磺皂了。高中你替我抄笔记，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右手中指那个硬茧，每次量体温的时候，都会扎我一下。”

　　纸盒翻过来还有字。我翻得太急，折缝裂开了一小段，忙将它托住。

　　“第一天我就知道是你。你放下杯子，伸手摸我的额头，手刚碰到就想收回去。我抓着你的手叫沈浔，你才肯停在那里。我把脸贴到你手上，叫第二声，你终于答应了。后来我问你走不走，你说不走。”

　　读到“不走”，我也张了嘴。

　　那天的场景在我脑海浮现，我本想尽了一个朋友的本分，看过他便走，直到他叫出沈浔的名字，给了我一个可以留下来的身份。

　　接下来的字换到了另一只纸盒上。角上写着“二”，接的是下一页。

　　“我怕你走了。你要是知道我清醒，连在床上躺一下都不好意思了。你会说没事，睡客厅也一样。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不想听。”

　　这一段最后挤着几个字，几乎碰到盒子上的印刷字。我向光里举高纸盒。

　　“我快死了，我来不及让你从头当我的爱人了。可我想被你用力抱一抱。”

　　我攥着纸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到了穿衣镜旁，腿忽然撑不住了。我背抵着墙坐下，纸还举在眼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喉咙里有一声闷响，我咬住牙，哭声又从鼻子里出来。

　　我用袖口擦眼睛，还想接着读。袖口是湿的，越擦越看不清。我只好等，等手不抖了，再把纸片展开。

　　“我好想叫你阿烈。我有时候故意叫你那个名字，想看你回头，又后悔，怕你听了难受。”

　　“我知道天花板上的海是你买的，知道外面是我们县里的江，我们从来没在蜜月里。”

　　最后一行用了很大的力气，笔画深深陷进硬纸。写到末尾，地方不够，他把最后几个字移到下面，很认真地写完。

　　“这趟船上只有你和我，我舍不得靠岸。”

　　纸落在我膝上。

　　床上的毯子还没收，半边垂着。我想过去，给他把那半边盖好，腿却一直发麻。

　　我把纸盒拿起来，从第一行开始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阿烈”下面的字被水光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