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艾司唑蓝

4、玻璃弹珠 他清醒的时

　　第二天下午三点，有人在门外喊：“周烈！氧气送到了！”

　　许青舟刚醒，正摸床头的杯子。我把杯子递给他，起身出去，随手带上卧室门。门锁的舌头没扣住，留下一道缝，我回身用手掌推严了。

　　“轻点。”我对楼道里的师傅说。

　　“电话打你两回。”

　　我摸出手机，上面果然有两个未接。他和同伴推来的小搬运车停在门口，等我腾地方。我挪开鞋架，托住车，一起把新的氧气瓶送进屋里。车轮碾过门槛，磕出一声闷响，我又看了眼卧室门。

　　他们帮着安置好瓶子。我接过收据，手还不大使得上劲，落笔歪了。师傅说不急，扶着收据板等我写完。那两字落在最下面，我用拇指蹭着笔尖留下的蓝点，付了钱。

　　门关上，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架斜在墙边，一只拖鞋翻过来，露着磨白的底。穿衣镜正对门，镜子下沿起了黑斑，照不全我的脚。

　　我不叫沈浔。我叫周烈。

　　收据上写的就是这两个字。许青舟从前也这样叫我，嫌两个字叫着太硬，后来只叫阿烈。上高中时，他站在楼梯转弯的地方，看见我下来，隔着栏杆喊一声，我便连着迈过三级台阶，过去把他的书包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人已经二十六岁了。头发被汗压得贴住额角，睡衣领口的扣子错了一颗，底下露着半截衣襟。我对着镜子拆开重扣，胳膊抬起时肩背发疼。一半是因为照顾许青舟，另一半是因为许多个夜晚挤在那张并不适合两个人的床上。

　　我右手中指上那块硬茧，是高中那几年练体育磨出来的。高中时，我的手常是脏的，铅笔画图留下的灰擦进指缝里，洗了半天，一握笔又有了。他坐我前面，往后递本子，指头碰到我的，就把本子抽回去，用两张草稿纸垫在底下再递。

　　“别给我蹭黑了。”他说。

　　嘴上嫌弃，抄漏的那几页还是交给我。他缺课回来，课桌上压着别人借来的笔记，字挤得满满当当。我替他抄到晚自习下课，最后两道题懒得写步骤，只留了答案。他第二天戳着本子问我中间怎么来的，我讲不清，只好抽回纸重算。他就坐在旁边等，拿笔帽敲我手背，非得算对才放过我。

　　那时他的脸还圆些，嘴唇虽然颜色深，笑起来有两个浅窝。他不能上体育课，常坐在操场边看球。我打的还不错，有时故意往他那边跑，他反倒提醒我后面有人，让我赶紧回去。球真滚到他脚边，他会低头用鞋尖挡住，等我过去取。

　　我给过他一颗玻璃弹珠。我们早过了该玩那种玩意儿的年纪，是在回家路上从土里抠出来的，洗干净，里面有一道蓝色的染料，转起来像水。我趁他去交作业，塞进他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包纸巾底下。

　　当天放学，他就把弹珠拿出来问我。

　　“你的？”

　　我说随便捡的。他放在掌心转了转，问洗没洗，我没好气地说洗过了。他收进口袋，拉好拉链。后来那颗弹珠到底去了哪里，我从来没敢问。

　　学校外有一段台阶，他走累了，会停下来看小摊。我总把他的书包背到他家楼下才还。有一次他坚持要自己背，伸手来拿，我没给。自己的包背在后面，他的挎在胸前，两根肩带挤在一边，一直往下滑，我只好耸着肩，托住前面那只，姿势很难看。他看了半天，说你把你的给我吧，我替你背。

　　我摇头，他买了两根冰棍，自己只拆一根，另一根贴到我脸上，冰得我直躲。他就在台阶边笑，笑累了才靠着栏杆歇。那天走到他家楼下时，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我一路低着头吃，忘了抬头看他有没有上楼。

　　八年过去，我记得那些事，连那根冰棍的味道也记得，是草莓味的，比止痛糖浆里的味道高级得多。

　　沈浔是他大学时认识的人。我见过他们的合照，沈浔搂着他的肩，他朝镜头笑，手里攥着一张海岛旅行的宣传单。去看海是后来说起的，说等工作了，两个人一起攒钱。许青舟讲得很认真，我隔着手机听，嗯一声，找不到下一句话。

　　后来有许多年，我只逢年过节发两句消息。过年的时候想说点别的，打了字又删，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新年快乐四个字。有一年他回了语音，问我还在外面跑工地吗，冬天冷不冷。我在下班的车上听了好几次，到站才回，说还好，屋里有暖气。

　　十月中旬，我才知道沈浔六月就和他分手了。

　　知道这件事的当天，我给许青舟打电话，他没接。隔天接了，声线哑得厉害，说有点感冒。我问谁在家里，他说自己，正睡觉，让我有事晚点讲。电话放下以后，我坐着等了十几分钟，又拨回去，听他说完同一句话。

　　第三次，他不耐烦了，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回来看看。”

　　他说不用。我说票买了。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来一句哪天到。

　　我辞了工作，拖着箱子回来。收拾东西时，箱底翻出毕业照，照片卷在旧本子里，摊不平。我拿杯子压着，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从那排穿校服的人里找出了我们。他在前排，我在后排最边上，中间隔着好几张后来再没见过的脸。我想，到了以后拿照片给他看，也许能多说几句。出门前，照片夹回本子，放在箱子的最上面。

　　上这三层楼时提得太急，箱轮磕在台阶上，里头的东西响了一路。进门看见他靠在枕头上，我才知道电话里说的感冒是怎么回事。床头水杯是空的，手机塞在枕边，屏幕还亮着未拨出的号码。

　　我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望着我，眼神很慢，像费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我是谁。我放下东西，先去倒水，回来摸他的额头，拿体温计。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叫了声沈浔。

　　我嘴张着，原本要说的话停在那里。那只手把我拉近一些，他的脸侧过来，贴住我的掌心。我在床边弯着腰，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听见他又低低叫了一声，我答了。

　　嗯，就那么一个字。

　　此后我收起了箱子，学着记用药的时间，陪他听医生交代回家后的安排。心衰终末期的缺氧让他陷入了谵妄，他并不总能认得出我是谁，在大多数时间，他只当我是那个已经抛弃他的沈浔。

　　清醒些的时候会问我什么时候走，我总说不走。他给我挪出床边的位置，让我坐近，拉着我的手到被子里暖。

　　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唤我的名字，便只剩下沈浔。

　　我本来只能在这屋里放一张陪护的椅子。他叫错以后，一定让我睡在他旁边。夜里他醒来，他的手先来找我的，我只要不解释，就能继续抱着他。

　　我讨厌被当做沈浔，但我害怕他哪天真的好一些了，又忽然看清了我是谁，质问我为什么要抱着他。我练习好了借口，就说你病了，认错人了，别往心里去。可我在心里说到这句，就再往下说不成。他要是真不往心里去，我拿什么留下呢？

　　卧室里传来杯盖碰床栏的轻响。我折好收据，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扶正鞋架，走回去。

　　许青舟抬眼看我：“谁啊，沈浔？”

　　“送水的。”我说。

　　他瞧了一眼我空着的手，没追问，朝床边挪了挪。我过去坐下，替他旋好歪了的杯盖。他的指尖落在我腕上，摸到前夜被他死死攥着留下的印子，眉头皱起来。

　　“我弄的？”他问。我说袖口勒的，他不信，指腹在那几道红印上蹭过。我翻转腕子，让他握着不疼的那一面，问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说你也睡吧，让船在海上飘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