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55、山坳狭遇，布告安民 山中晨雾厚

　　山中晨雾厚重，漫过连绵的林木。

　　江宗柏与许清芜一早离开借宿的农家，沿着蜿蜒的羊肠小径，往山更深处的村落行进。山路崎岖，脚下积着昨夜露水打湿的腐叶，踩上去软而湿滑。江宗柏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身侧的许清芜，免得她脚下打滑。

　　“前面山坳里，便是下一个村落，不过还有半里路。”江宗柏抬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山峦，低声道，“方才我听见前方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小心一些。”

　　许清芜立刻停下脚步，把速写本收好，背到身后，攥紧腰间装着小刀与应急草药的小囊，放轻脚步，顺着树影的遮蔽向前观望。

　　转过一道矮坡，山坳的空地上赫然支着三顶灰布帐篷。

　　几名身着短褂的男子，手中握着罗盘、测杆，正对着崖壁上的岩层指指点点，地上摊着大幅图纸，还有装着岩石标本的布袋。正是之前村民口中那伙外来勘探之人。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外人，一时间动作顿住，齐刷刷转头看向江宗柏与许清芜。

　　为首一名高个男子上前一步，神色带着戒备，却强行挤出客套的笑意：“二位是何人，为何深入此地？”

　　“我们自云城而来，进山义诊，为山中乡民看病。”江宗柏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听闻山内村落多有寒湿旧疾，前来送药问诊。不知诸位在此，是做什么营生？”

　　“不过是游历勘山，记录地貌罢了。”那男人含糊带过，目光在二人背上沉甸甸的药囊来回打量，“这片山道偏僻，二位行医，还是早些折返为好。”

　　许清芜安静立在江宗柏身侧，不动声色地观察帐篷周边，将帐篷数量、人数、工具样式一一默记在心。她没有开口，只悄悄用指尖在身侧，轻轻碰了碰江宗柏的手臂，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江宗柏微微颔首，淡淡拱手：“既然如此，我们不多打扰，还要赶路前往前方村落。”

　　二人不再停留，从容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前行，直到转过山坳，脱离对方视线，才稍稍放缓脚步。

　　许清芜压低声音：“他们的图纸，上面标记了矿点。绝非简单勘测地貌。”

　　“没错。”江宗柏神色沉敛，“他们刻意隐瞒目的，就是不想让云城知晓。我们先完成村落义诊，收集足够信息，回城立刻禀报祁先生与苏先生。方才那伙人已经留意我们，往后行路，需加倍提防。”

　　二人继续向前，抵达前方村落。村民早已等候，问诊、抓药，忙碌半日。江宗柏趁着间隙，向村中长者打听这伙勘探人的动静，得知他们已经在山中驻扎近半月，不许村民靠近帐篷区域。

　　云城城内，城门旁的墙面，新贴出了两张宽大告示。

　　白纸黑字，字迹工整，用最朴素直白的言语，安抚全城百姓。写明学堂依旧正常开课，遗孤食宿、抚恤粮款不会中断；山林照旧任由乡民采药、伐木，不会凭空新增重税；城务账目全部存档，随时接受核验。

　　温疏禾与陆知屿站在告示旁，看着围拢过来阅读告示的百姓。人群安静下来，原本窃窃私语的惶恐慢慢消散。

　　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读完告示，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传言不实，吓我好几日，还担心孙儿不能继续在学堂读书。”

　　“告示写得清楚，是好事。”旁边的小贩点头附和。

　　流言最盛之时，人人惶惶；白纸黑字的事实摆出来，无根谣言便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陆知屿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疏禾，低声道：“告示张贴半日，街巷里议论的风向已经变了。”

　　温疏禾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百姓要的从不是华丽的说辞，只是安稳日子。只要物资不落空，承诺兑现，人心自会安定。”

　　二人辞别围观的百姓，动身前往学堂，继续清点孩童过冬物资。

　　书塾天井，祁烬珩与苏纾晏收到顾砚桢送来的探查记录。

　　“雇来散播流言的货郎已经全部记下。他们受周大人幕僚所托，承诺事成之后给予酬劳。”顾砚桢躬身汇报，“我安排人手暗中盯紧，没有打草惊蛇。”

　　苏纾晏翻看卷宗，指尖轻轻落在记录文字上：“周大人想用流言逼我们让步，现在告示一出，民心稳住，他这一步棋，已经落空大半。”

　　祁烬珩眸色沉静：“流言失效，他下一步，大概率会转向山林勘探这件事。江宗柏与许清芜还在山中，若他们能带回勘探队的实证，我们在和周大人对峙时，便有足够筹码。”

　　“只是山中凶险，还是盼二人平安归来。”苏纾晏轻声说道。

　　祁烬珩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山：“顾砚桢，安排两名可靠的巡防兵士，在进山要道等候接应，一旦江大夫他们返程，即刻护送入城。”

　　“是。”顾砚桢领命离去。

　　天井之内，秋风卷起书页。二人都清楚，眼下只是暂时稳住民心，真正的交锋，还在后面。

　　城西宅院。

　　周大人听完幕僚禀报城内告示一事，脸色沉了几分。

　　“没想到祁苏二人这么快张贴布告，直接稳住百姓。流言之计，失效了。”幕僚低声道，“勘探那边，方才传来消息，在山坳撞见云城来的江宗柏、许清芜。”

　　周大人手指重重叩击桌面，沉默片刻。

　　“两个行医的，撞见便撞见。勘探图纸与矿样他们拿不走。”他沉吟片刻，眼底生出新的算计，“既然民心难以动摇，那就换路子。待勘探报告送到，我直接约祁烬珩、苏纾晏面谈，以省城名义，提出接管云城山林。”

　　“若是他们拒不从命呢？”

　　周大人淡淡一笑，笑意没有温度：“那就上书省城，以私藏山中资源、隐匿不报为由参奏二人。乱世之中，理由总有办法寻得。”

　　屋内烛火晃动，算计层层堆叠。

　　女校避难所。

　　沈知茉在廊下晾晒草药，远远看见顾砚桢巡防归来。他走到她身边，将城内布告收效、以及派人接应江宗柏二人的消息说与她听。

　　“告示稳住民心是好事，但周大人不会就此收手。”沈知茉收拢晾晒的艾草，轻声说道。

　　“嗯。”顾砚桢坐在石阶上，“接下来的交锋，会从暗处走向明处。”

　　沈知茉抬眸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希望江大夫与许姑娘平安归来，带回山中的消息。”

　　秋日晚风缓缓吹过云城。城内人心渐稳，可城西宅院的谋划、深山勘探队的秘密，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山坳的相遇，只是一次短暂碰面，真正的对峙，很快便要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