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40、晨雾踏露归程 天未亮

　　天未亮透，山间便漫起一层厚重白雾。乳白的雾气缠绕在山峦林木之间，把远近的树影揉成一片朦胧虚影，露水凝在枝叶上，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泥土路面。

　　李家坳的土屋里，油灯早已吹熄。江宗柏早早醒转，刚一动身，右臂伤口便传来一阵牵扯的刺痛。他微微蹙眉，缓缓坐起身，静坐片刻，等那阵痛感稍稍平复，才起身整理衣衫。

　　隔壁房间，许清芜已经起身收拾药箱。昨夜临睡前她便把药箱内的瓶瓶纸包清点妥当，此刻只是再次核查一遍。听见屋外的动静，她抱着药箱走出来，看见江宗柏扶着土墙缓步走出，目光立刻落在他的右臂。

　　“江先生，要不要再敷一层外敷药再上路？山路颠簸，怕是会拉扯伤口。”许清芜放轻声音问道。

　　江宗柏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和：“不必，昨夜上过药，暂且撑得住。我们趁早动身，趁着雾气未散，山路行人稀少，尽量避开潜藏的危险。”

　　孟令仪也已经收拾完毕，将名册折好收入布包。她望向四周白茫茫的雾色，轻声提醒二人：“山间大雾容易迷路，我们沿着昨日进来的原路返回，不要随意岔入旁侧小径。”

　　三人简单吃了几口随身带的粗粮饼，背起行囊药箱，和留守村落的村民道别。村民们连夜采摘了山菌、干笋，用粗布袋子装好，执意塞给他们，感谢义诊救治的恩情。几番推拒不下，江宗柏只好收下，嘱托村民若之后有病症，可派人往云城医馆传信。

　　一行人踏入浓雾之中。脚下泥土浸透露水，每一步都踩出浅浅泥印。许清芜主动接过最重的药箱，尽量减轻江宗柏右臂的负担。她走在江宗柏身侧，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带刺枝蔓，偶尔悄悄侧目看他，炭笔速写本安静躺在药箱侧袋，藏着昨夜新添的几笔山间晨雾速写。二人之间的情意，如同这山间晨露，安静滋长，温润无声。

　　孟令仪走在队伍前方引路，目光谨慎打量周遭密林，一边辨认路径，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心底那份深藏的情愫依旧安静沉淀，她只愿同行之人一路平安，别无奢求。

　　另一边山坳营地，晨雾同样笼罩着整片山林。

　　篝火燃了一夜，此刻只剩一堆暗红余烬，薄薄青烟缓缓向上飘散。顾砚桢一夜分两次值守，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唤醒营地里休憩的百姓与士兵。

　　“大家收拾行囊，准备继续赶路。山路雾大，彼此紧紧跟上，不要走散。”顾砚桢的声音沉稳，在薄雾里传开。

　　村民们陆续起身，揉着惺忪睡眼，简单啃几口干粮，收拾好随身物件。士兵熄灭篝火，用泥土掩埋余烬，防止引发山火，随后重新排布护卫阵型，两名兵士在前探路，顾砚桢殿后，护着老弱妇孺走在队伍中间。

　　队伍缓缓启程，穿行在白茫茫的山林间。顾砚桢一边留意两侧密林，一边留意队伍里体力不济的老人孩童，时不时停下脚步等候。赶路间隙，他又一次想起沈知茉，想起她临行前递来桂花糕时温柔的眼神，心底生出几分急切，期盼早日走完这段山路，平安回到云城。

　　云城城内，天色渐明，薄雾笼罩老城街巷。

　　温疏禾与陆知屿一早便动身前往城北片区。城北是战时损毁最重的区域，大片房屋坍塌，断垣残壁遍地，行走之间需要小心避开散落的砖瓦碎石。

　　温疏禾手中紧紧攥着名册，挨家寻访。许多烈士遗属的院落只剩残墙，屋内漏风漏雨，生活举步维艰。她耐心倾听每户人家的难处，仔细记录需求，安抚人们不安的情绪。

　　陆知屿背着布包，手持笔墨紧随她身侧，将每一户的境况一字不落地记入簿册。他的文字客观平实，不刻意渲染悲苦，却将乱世底层百姓的挣扎与期盼悉数留存。每当温疏禾与人交谈，他便安静等候；若是路面难行，他会伸手扶她一把，避开脚下尖锐碎石。

　　“这一户家中只剩一位老妇与年幼孙儿，儿子战死断云隘，屋顶完全塌毁。”温疏禾俯身，在名册上做下标记，“优先调拨木料与工匠，救济粮额外多发放一份。”

　　陆知屿落笔，轻轻应声：“记下了。修缮工匠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三日后便可动工。”

　　晨光慢慢穿透薄雾，落在残墙之上。二人并肩穿行废墟，脚步沉稳，在满目疮痍之中，一点点为这座城拾起新生的希望。无声的陪伴，日复一日，情意悄然沉淀。

　　书塾天井，祁烬珩与苏纾晏已经在石桌前落座。

　　今日要敲定的是学堂修缮物料采购清单，还有山间三处哨卡的人员轮换制度。工匠送来的木料清单摊开在桌面，苏纾晏执笔，在条目旁细细批注，核算木料用量与花费。祁烬珩翻阅军营送来的哨卡驻防报告，眉头时而轻蹙，思索布防的漏洞。

　　“哨卡轮换定为五日一轮。”祁烬珩指尖点在纸上，“兵士轮休回城休整，同时带回山中消息。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以烽火传信。”

　　苏纾晏抬眸：“可行。另外学堂这边，孤儿的安置住处已经选定，就在学堂后院闲置厢房，稍加修补便能入住。”

　　祁烬珩望向花台上那丛兰草，叶片沾着晨露，生机盎然。

　　“待江宗柏一行人回城，我打算请他定期到学堂坐诊，照看孩童的身体。战乱之后，不少孩子身上带着旧伤或是体虚之症。”

　　“这个安排甚好。”苏纾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祁烬珩缠着纱布的小臂上，“你的伤口，等江宗柏回城记得复诊，不可一味硬扛。”

　　祁烬珩抬眼看向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听你的。”

　　檐下风轻，纸页轻响，两人静静商议着一城的来日。

　　女校避难所内，沈知茉一早便开始整理第三批返乡百姓的物资。药包、干粮、绷带一一打包分装，她细心在药包外标注病症用途，方便路上应急。

　　闲暇时她会走到避难所的院门口，望向连绵远山。晨雾笼罩群山，看不见山道上的人影，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祝愿，顾砚桢护送队伍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日光缓缓爬升，山间白雾慢慢消散。

　　江宗柏的义诊小队沿着原路稳步向云城方向行进；顾砚桢护送队伍穿行山林，离山麓村落越来越近；城内的众人各自奔走，一砖一瓦抚平山城伤痕。

　　长路漫漫，归途在前，所有人都朝着心中的期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