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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山篝火听风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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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尽山尖最后一缕霞光时,深山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顾砚桢选定扎营的山坳背靠一块巨大的山岩,岩石挡住了山风的正面冲击,算是这片山道上难得安全的落脚之地。几名士兵捡拾来干燥枯枝,在空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橙红的火苗跃动,噼啪作响,将周遭数尺之内的黑暗驱散开来。
队伍里的老人与妇孺被安置在离篝火最近的位置。一路翻山,不少人腿脚酸痛,孩童更是早已困倦,裹紧单薄的粗布衣裳,靠在彼此肩头闭目休息,偶尔传来几声孩童浅浅的梦呓。两名守城兵士分守山坳左右两处隘口,目光警惕地望向幽深漆黑的密林,草木在夜风里沙沙摇晃,像无数潜藏暗处的影子。
顾砚桢握着一根削好的硬木短棍,独自立在营地外侧的阴影里值守。
白日一路护送村民,他始终绷紧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此刻营地暂时安稳,他依旧没有放松戒备,视线缓缓扫过四周起伏的林莽。大战刚结束不久,山林间尚有溃散的敌兵残部,他们缺少粮草,躲在深山之中,一旦发现落单或是人手薄弱的队伍,便会伺机劫掠。
“顾大哥,轮到你歇息片刻了。”一名年轻士兵轻步走到他身侧,低声开口,“我来接替值守。”
顾砚桢回头,微微颔首。他将短棍递过去,又叮嘱几句,让对方重点留意西侧灌木丛,那一处树木茂密,最适合藏匿人影。交代妥当之后,他才缓步走回篝火旁,寻了一处远离人群、相对安静的树根坐下。
篝火暖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赶路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牵挂。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棉布仔细包好的干桂花糕。是出发前沈知茉悄悄塞给他的。糕饼已经微微发硬,是避难所里粗粮掺着少量糖蒸制而成,在物资匮乏的战后,已是难得的甜意。指尖轻轻摩挲棉布的纹路,脑海里浮现出沈知茉低头整理药包时安静温柔的模样。
他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掌心。
等平安回到云城,就能见到她。
远处林间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长又寂寥,随即消散在晚风里。顾砚桢抬眼望向云城所在的方向,隔着重重层叠的山峦,看不见老城的灯火,可心底的惦念,却越过千山,稳稳落在那座正在重建的山城之中。
另一边,李家坳的土屋之内,油灯昏黄。
江宗柏、许清芜与孟令仪三人围坐在简陋木桌旁,核对白日义诊剩下的名册与草药。油灯的光晕不大,只能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屋外山风穿过破损土墙缝隙,呜呜轻响。
白日一整天不间断的诊病,耗去江宗柏大量心神。右臂旧伤持续隐隐作痛,每一次抬手写字,筋骨都牵扯着钝痛。他尽量依靠左手翻检纸页,额角偶尔会渗出一层薄汗,只是他习惯隐忍,不曾在旁人面前流露分毫。
许清芜坐在他身侧,将剩余草药分门别类装入陶罐,动作轻柔仔细。她时不时侧头看向江宗柏,留意他的神色,见他悄悄蹙眉忍痛,便默默将桌边的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一些。不必多言语,无声之间,便是默契。
她速写本摊在桌角,纸上除了山村风物,还有白日里悄悄勾勒下的,江宗柏坐在老槐树下低头诊脉的侧影。炭笔线条柔和,藏着少女悄悄滋生、日益深重的情意。乱世之中,生死无常,这份心意她不敢直白说出口,只一笔一画,悄悄留存。
孟令仪将病患名册从头翻阅一遍,确认所有记录完整无误,才缓缓卷起纸页。
“明日一早动身回城。”她轻声说道,“山路清晨容易起雾,能见度差,我们要提早出发,尽量在午后赶回云城。”
江宗柏轻轻点头:“嗯。余下留给村民的草药已经交代妥当,若后续旧疾反复,可以托人进城捎信。”
孟令仪抬眸看他一眼,目光转瞬移开。心底那份深藏的喜欢,安静沉在心底。她明白江宗柏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身侧许清芜身上。她不嫉妒,不纠缠,只是独自守好这份心动,静待属于自己的结局。
核对完所有事务,夜色已经很深。三人简单分好休息的地方,各自歇下。土屋简陋,薄被单薄,山夜寒凉,许清芜临睡前,悄悄将一件厚些的外衫放在江宗柏床榻边。
云城老城,夜色安静,街巷灯火零星。
白日清理废墟、搬运木料的百姓大多归家休息,原本喧闹的街巷渐渐沉静,只有零星几处院落,油灯依旧亮着,是还在处理重建文书的人。
书塾天井,油灯悬在檐下。
祁烬珩与苏纾晏还在商议学堂复课与哨卡布防的细节。石桌上铺开好几份图纸,是工匠送来的校舍修缮草图,旁边堆叠着粮草调拨、阵亡将士抚恤的名册。
“三处山间哨卡,每处派驻十名兵士。”祁烬珩指尖落在草图上山道的位置,“轮流值守,一旦发现残匪踪迹,立刻传信回城。顾砚桢的护送队伍沿路也可和哨卡互通消息,互为照应。”
苏纾晏俯身细看图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哨卡兵士的粮草补给要安排妥当。”他缓缓开口,“驻守深山,条件艰苦,若是供给跟不上,难以长久坚持。可以让山下村落按月输送一部分粗粮。”
“我已经吩咐军营粮草官提前规划。”祁烬珩答道。
夜风拂过,花台上的兰草叶片轻轻晃动。二人低声交谈,没有急促紧迫的危机感,是战后独有的,从容谋划来日的沉静。沙场血战已经落幕,往后的难题,不再是生死一线的搏杀,而是一点一滴抚平整座城池的创伤。
“不知顾砚桢一行人今夜是否平安扎营。”苏纾晏轻声说道。
“山坳扎营相对安全,又有兵士护卫,应当无事。”祁烬珩顿了顿,又补充,“只是山中夜寒,老弱难捱,希望他们能安稳熬过这一夜。”
两人闲谈片刻,又继续敲定学堂先生的薪俸、孤儿安置等细碎事项。等所有条目商议完毕,夜色已深。
祁烬珩起身,活动一下右臂,纱布之下,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苏纾晏抬眸看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关切,“伤口若是持续渗血,明日要请江宗柏回来复诊。”
“无妨,能扛住。”祁烬珩唇角微扬,目光落在苏纾晏脸上,“等所有事务稳定,我想同你一起,登上断云隘山头看一看。看一看我们拼死守住的山河。”
苏纾晏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同去。”
檐下灯火摇曳,两人并肩站在天井,望向远处沉沉的群山。
街巷另一头,温疏禾与陆知屿才结束一日的走访,回到临时安置的小屋。
屋内一盏小小的油灯,陆知屿坐在桌边,执笔整理今日走访记录。温疏禾坐在一旁,清点明日要带去城北的名册。连日奔走,两人都带着浓重倦意,屋内安静,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城北那几户烈士遗属,家境最艰难。”温疏禾低声说道,“房屋损毁严重,粮食几乎耗尽,要优先发放救济粮,工匠优先修缮房屋。”
陆知屿笔尖不停,认真记下她所说的每一条。
“都记下了。”他停下笔,转头看向温疏禾,“明日一早,我陪你过去。城北废墟多,独自前去不安全。”
温疏禾抬眼,对上他温和坚定的目光,心底泛起暖意。从围城最艰难的时日,到战后重建,他始终相伴左右,默默记下所有苦难与希望,陪她踏遍云城每一条残破街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日复一日,不离不弃的相伴。
“有你在,安心很多。”她轻声说道。
陆知屿微微弯起唇角,安静地看着她:“往后,都会一起。”
窗外,月光穿过破损的窗棂,落在桌面的纸册之上。
女校避难所,廊下一盏孤灯。
沈知茉还没有休息,坐在廊下。她手里拿着一卷粗布,细细缝制简易的药袋,预备留给下一批返乡的百姓。一针一线,慢慢穿梭。她时不时抬首望向漆黑的远山,心底牵挂着远在深山的顾砚桢,默默祈祷山中风平,一路平安。
夜色漫过整座云城,漫过深山营地,漫过李家坳简陋土屋。
有人在篝火边值守,有人在油灯下伏案,有人心底藏着惦念,有人怀揣温柔期许。长夜漫漫,山风低语,所有人都静静等候,等候天光破晓,等候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