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41、归人携菌入城 日

　　日头爬到中天，山间萦绕一晨的浓雾终于缓缓散开。乳白色雾气顺着山谷缓缓沉降，露出连绵青山完整的轮廓，草木上凝结的露水被阳光烘得慢慢蒸发，空气里还留着湿润清冽的草木气息。

　　顾砚桢带领的护送队伍，率先抵达山脚下的村落。

　　村口的土垣残破，几个留守村民远远望见林间走出的人影，连忙迎上前。队伍里的老人与妇孺一路跋山涉水，早已疲惫不堪，脚步虚浮。顾砚桢立刻安排士兵维持秩序，分批引导村民进入村内空置屋舍安顿。

　　“大家先在此歇息，清点随身行囊。”顾砚桢的声音平稳，一一叮嘱，“屋内备好清水，干粮分发给各家。若是有人身体不适，便到村口临时点位等候，后续会有医者再来巡诊。”

　　他陪着年迈的老太太寻到她家旧院。土墙裂痕纵横，屋顶缺了几片茅草，可院子里尚存一截老梅树，便是一家人心心念念的根。老太太扶着门框，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墙面，眼眶泛红，低声喃喃，总算回到故土。

　　顾砚桢在村落停留半日，协助村民安顿妥当，又和驻守山道哨卡的兵士交接消息。哨卡的兵士托队伍捎回口信，山中密林深处暂未发现残匪大规模活动的踪迹，只是仍要保持警惕。

　　安顿诸事完毕，顾砚桢挑选两名精干兵士留守村落，协助村民短期过渡，自己则带着其余护卫，踏上返程云城的路。归途之上，他心底的惦念愈发清晰，只盼尽快回到避难所，见到沈知茉。

　　与此同时，云城方向的山道上，江宗柏、许清芜与孟令仪一行三人，背着药箱，提着村民馈赠的布包，稳步向着老城前行。布袋里装满烘干的山菌与笋干，沉甸甸的，是李家坳百姓朴素的谢意。

　　一路行来，许清芜依旧主动分担重物，药箱始终由她背负。她偶尔侧头看向江宗柏，留意他右臂的状态，看见他不自觉收紧右臂、放慢步伐，便轻声提议停下短暂休憩。

　　“江先生，前面有块平整大石，我们歇片刻再走吧。”

　　江宗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三人走到石边停下脚步。江宗柏坐下，悄悄活动右臂，伤口拉扯的痛感一阵一阵漫上来。许清芜放下药箱，打开侧袋，取出备好的外敷药膏与干净纱布。

　　“趁歇息，重新换一次药吧，山路颠簸，容易蹭开伤口。”

　　江宗柏没有推辞，微微侧身。许清芜动作轻柔，小心拆开旧纱布，清理伤口，再敷上新药，仔细重新包扎。她的指尖微凉，动作细致，尽量不去触碰伤口。孟令仪站在一旁，望向远处云城的轮廓，安静等候，不打扰二人。

　　许清芜包扎完毕，将药膏收好。速写本从药箱侧边露出来一角，炭笔勾勒的山景与侧影藏在书页之间，那份在朝夕行医里慢慢滋长的心意，安静而克制。

　　稍作休整，三人重新上路。等日头偏西时，城墙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云城到了。

　　踏入城门，城内景象和他们离开时又有不同。街巷里不少青壮年百姓搬运木料砖石，工匠们来来往往，西街学堂的修缮工程已经动工，敲凿木料、搬抬瓦片的声响远远传来，满是重建的生机。

　　三人径直回到老城医馆。医馆小院安静，药架上药材整齐摆放。江宗柏一进门，便先将带回的山菌笋干分出一部分，打算送一份去书塾，分给祁烬珩与苏纾晏，余下的留在医馆，当作日常食材。

　　孟令仪先去女校避难所，向沈知茉报备义诊全程情况，汇报李家坳村民的境况。

　　许清芜留在院内，整理药箱、清点剩余草药，将义诊收集来的民间单方，一笔一画抄录在本子上。闲暇时分，她翻开速写本，添上一笔云城城门归来的景象。

　　书塾之内，学堂修缮工程正有条不紊推进。

　　工匠们抬着木料登上学堂屋顶，修补破损的椽木，更换碎裂的窗棂。苏纾晏亲自到场看过一回，核对木料品质，和工头敲定工期。按照当前进度，不出半月，学堂便可修缮完毕，能够收纳城内孩童读书。

　　祁烬珩站在学堂院落之中，看着忙碌的工匠，心中微动。

　　“等学堂复课，孩童有书可读，便是这战后云城最好的光景。”

　　苏纾晏立在他身侧，轻声应和：“只是书本紧缺，很多典籍在战火中损毁，只能多方搜集旧书，或是重新誊抄。”

　　“军营这边可以帮忙搜集。”祁烬珩说道，“不少随军文职存有旧书，可调拨一部分送来学堂。”

　　二人闲谈之间，有人前来禀报，江宗柏义诊队伍已经回城。祁烬珩想起自己小臂的伤势，打算等江宗柏得空，便请他帮忙复诊换药。

　　城北片区，温疏禾与陆知屿结束了今日走访。

　　他们走遍城北残巷，将烈士遗属的诉求全部登记在册，修缮顺序、救济粮发放清单一一敲定。夕阳穿过断垣，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陆知屿合上厚厚的记录本，看向身侧略显疲惫的温疏禾。

　　“今日的名册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明日工匠就会来修缮那户老妇的屋顶。”

　　温疏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辛苦你陪我跑了整整一日。有这些木料，老屋便能遮风挡雨，祖孙二人不必再担惊受怕。”

　　“本就是一同的事。”陆知屿目光温柔，“等城北这边安置妥当，我们再去清点难民居所。”

　　两人并肩走在残砖遍地的街巷，缓步向着城内临时居所返程。落日余晖落在肩头，苦难没有完全消散，但前路已经慢慢亮起微光，二人的情意，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伴里静静沉淀。

　　女校避难所的院内，沈知茉正整理下一批返乡百姓的物资包。

　　孟令仪推门走进院子，笑着上前：“知茉，我们回来了。李家坳一切安好，病患都已经妥善诊治，村民托我们带了山菌回来。”

　　沈知茉抬眸，眼底一亮：“平安回来就好。”

　　二人闲谈片刻，孟令仪将村落情况细细告知。沈知茉一边听，一边下意识望向城门的方向。顾砚桢的队伍今日返程，估摸着入夜前后便能回到云城。心底的惦念悬着，静静等候那人归来。

　　暮色一点点笼罩云城。

　　医馆的油灯点亮，江宗柏坐在案前整理义诊病案，许清芜在一旁分类草药；学堂工匠收工，木料整齐堆放在院落；温疏禾和陆知屿回到小屋，灯下核对名册；沈知茉守在避难所，等候归人。

　　远山之外，顾砚桢一行人正踏着落日余晖，向着云城城门行进。
　　一城烟火，正静静迎接归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