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4、檐下赠兰寄意 山雾总

　　山雾总是在拂晓散去，待到午后，云城的天光清透如洗。

　　清晏书塾的天井，两盆兰草长得愈发繁茂，是苏纾晏母亲温令仪当年亲手栽种留下的。苏纾晏每日晨起，都会细细打理，浇水、除去枯叶。这是母亲留下为数不多的物件，他一直好生照看。

　　白日授课一如往常，孩童诵读诗文的声响，在幽深巷子里远远漾开。

　　临近散学，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军队整齐的行军动静，只有单人缓慢的步履。

　　祁烬珩独自过来了，没有带大批卫兵，只留陆聿桢守在巷口，不进院内打扰。
　　他今日换上一身浅灰的军装常服，少了几分肃杀，少年人的轮廓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二十二岁，只比苏纾晏小两岁，明明肩扛一城防务，独自走来时，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苏纾晏刚送走最后一名孩童，转身看见立在天井门口的人，微微一怔，随即温和颔首：“少帅今日怎么独自前来？”

　　祁烬珩踏入院内，目光先落在天井那两丛兰草上，目光柔和几分：“巡防路过，顺路过来看看。方才听见里面孩童读书的声音，很远便能听见。”

　　他缓步走到兰草旁，目光细细打量叶片。

　　“这兰长势很好。”

　　“是先母留下的。”苏纾晏轻声答道，指尖轻轻抚过兰叶边缘，“母亲温令仪，当年喜欢莳花弄草，尤爱幽兰。先父苏景言也常陪她在此读书。他们走得早，只剩这两盆兰，陪着我。”

　　祁烬珩闻言安静下来。
　　他从前只知晓苏纾晏常年与祖父同住，却不知这段往事。眼前人温和平静的背后，藏着年少丧亲的孤单。心底轻轻泛起一丝怜惜。

　　“抱歉，提起先生伤心事。”祁烬珩低声说。

　　“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看淡。”苏纾晏淡淡一笑，“睹花思人而已。”

　　祁烬珩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母亲沈知妩，也喜爱花草。只是督军府院内种的多是月季与山茶，少了这般清雅的兰。她不参与军政，常年守在府内，常常劝父亲，不要事事都以强硬手段处置。”

　　这是祁烬珩第一次主动同他说起家中亲人。

　　苏纾晏抬眸：“沈夫人倒是通透。”

　　“母亲夹在我与父亲中间，常常为难。”祁烬珩语气轻淡，藏着一丝疲惫，“父亲祁崇山，行事强硬，认定的事很难更改。他总觉得，我还年轻，很多决断不够稳重。”

　　寥寥几句，便将祁家父子之间紧绷的张力悄悄铺开。

　　苏纾晏明白了，这位在外威慑全城的年少少帅，回到督军府，依旧要面对严苛父亲的审视与压力。

　　“父子之间，多是如此。”苏纾晏轻声劝慰，“祁老统领也是心系云城安危，只是立场不同。”

　　祁烬珩抬眼看向他。日光穿过梧桐枝叶，碎光落在苏纾晏清隽的脸上，温和从容。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这次来，带了一样东西。”

　　他伸手，从身侧拎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到苏纾晏面前。木匣打磨光滑，里面是一株新的兰苗，带着湿润的泥土。

　　“昨日派人进山寻得，素心兰。想着先生喜爱兰草，送来给先生。”

　　少年的心意，藏在一盆兰苗之中，含蓄又郑重。

　　苏纾晏微微讶异，低头看向匣内鲜嫩兰叶，抬眼看向祁烬珩。
　　“少帅费心了，这份厚礼，我受之有愧。”

　　“只是一株花草而已。”祁烬珩耳尖微热，刻意移开目光，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一丝窘迫，“不算什么贵重物件。放在天井，和原先两株作伴。”

　　年下人的小心思，藏得不算很深。

　　苏纾晏不再推辞，伸手接过木匣，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祁烬珩的指腹。一瞬相触，祁烬珩的指尖微僵，迅速收回手，心跳悄然乱了一拍。

　　“那我便收下。多谢。”苏纾晏浅浅弯眸，“待它开花，我泡上茶，等候少帅过来观赏。”

　　一句话，便是定下往后的约定。

　　祁烬珩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方才紧绷的情绪尽数散开，唇角压不住极淡的笑意。

　　“好。”

　　山风穿过天井，吹动兰叶轻轻摇晃，檐角风铃低低作响。

　　两人在小院里静静站了片刻，闲谈几句山间风物。祁烬珩不敢久留，督军府还有事务等着他处理。

　　“我该回去了。”祁烬珩道别，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是往后有机会，或许可以请先生到督军府小坐。母亲若是见到先生养的兰花，想必也会喜欢。”

　　埋下伏笔，为后续沈知妩出场做铺垫。

　　“若有机会，自当拜访。”苏纾晏颔首。

　　祁烬珩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院内立着的素衫身影，才转身走入树荫深处。

　　苏纾晏抱着木匣，站在天井，看着那道背影远去，低头看向匣内兰苗。

　　山风漫过深巷，兰香悄悄在小院蔓延开来。

　　他尚不清楚，这份来自年少少帅的心意，会在往后动荡岁月里，愈发深重。而祁家的人，祁崇山、沈知妩，终会一一登场，走入他们二人的故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