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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肆听风温襟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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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头落得晚,清晏书塾散学时,西天仍旧铺着一层暖融融的浅金,山间晨雾早已散尽,只剩风过梧桐的温柔凉意。
苏纾晏送走最后一队嬉闹归家的孩童,垂手整理好案前堆叠的书卷,指尖拂过宣纸边角,动作温柔规整。
他年方二十四,在老城街巷里,是人人敬重的温润先生。常年诗书浸骨,眉目清和舒展,性子稳而柔软,自带一份长两岁的从容通透,不慌不躁,恬淡安然。
锁好书塾木门,青石板路尚留白日余温。巷尾望安茶肆的茶香悠悠飘来,混着炒栗微甜的烟火气,抚平整日授课的倦意。
苏纾晏缓步走去。
周望安见他进门,熟稔扬笑:“苏先生老位置?”
“劳烦周掌柜。”
靠窗木桌依旧空着,视野恰好能望到连绵青黛远山。白瓷茶壶斟出浅绿茶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窗沿光影。苏纾晏倚窗静坐,低眸饮茶,静静听着邻桌茶客闲谈碎语。
“近来边城不太平,周遭几县都乱了。”
“还好咱们云城安稳,多亏祁少帅日日巡防,半点不敢松懈。”
“才二十二的年纪,便扛着整城防务,实在难得……看着冷,心里倒是比谁都稳当。”
苏纾晏指尖微顿。
原来祁烬珩只二十二。
比他不过小两岁。
人前是威慑全城、杀伐果断的年少少帅,肩扛重兵、手握城防,气场凛冽压人一头;可细细想来,不过是堪堪弱冠出头的年纪,却早早困在军营与权谋之间,硬生生磨出一身冷硬城府。
心底莫名漫开一点浅浅的涩意。
正怔神间,茶肆喧闹忽的轻了半截。
门口光影微移,陆聿桢率先站定,侧身垂首,让出身后人影。
祁烬珩踏光而入。
他今日未着厚重军礼服,只穿一身深色挺括立领常服,利落干净,愈发衬得身形挺拔利落。二十二岁的年岁,少年锐气未完全敛尽,眉眼锋利分明,骨架年轻舒展,只是眼底沉淀着不属于同龄人的沉冷与克制。
许是刚结束整日巡防,眉宇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笔直,气度凛然。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茶客,落点却极快、极准地落在靠窗的苏纾晏身上。
毫无迟疑。
祁烬珩抬步径直走来,在桌前站定,声线压得偏低,褪去了对外人的冷硬:“苏先生,可否同坐?”
他年长两岁,性情温稳,祁烬珩对着他,总会不自觉收尽周身锋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晚辈恭谨,却又藏着少帅独有的强势笃定,是极妙的小年下拉扯感。
苏纾晏抬眸,浅浅颔首,语气温和:“少帅请坐。”
祁烬珩落座,身姿端正,脊背微绷,哪怕休憩之时,也难改常年戎装养成的规矩姿态。
周望安上前问询茶品,他只淡淡一句:“凉茶即可。”
陆聿桢识趣守在门口,隔绝一众窥探目光,给二人留足安静空间。
窗外风过山树,簌簌轻响,屋内茶香漫漫,气氛静谧温和。
祁烬珩先开了口,语气松弛,是难得的闲谈口吻:“先生散学后,常来此处静坐?”
“巷内清静,茶温风软,闲来小坐片刻。”苏纾晏轻抿茶汤,抬眸看向他,“近日城中风声,似是愈发紧了。”
祁烬珩指尖轻叩桌面,眸底覆上一层浅淡沉色,没有刻意遮掩:“邻境局势动荡,有人意图打通群山隘口,云城是必经要道。”
他话说得克制冷静,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沉稳得过分。
“隘口一破,山城无屏。”苏纾晏轻声轻叹,“满城百姓,皆要受战乱牵连。”
“有我在,破不了。”
祁烬珩抬眼望他,目光笃定,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底气与执拗。
年轻的少帅,一身风骨,一腔孤勇,尽数护在这座山城身前。
苏纾晏看着他眼底澄澈的坚定,心底那点浅浅涩意愈发明显。不过小自己两岁的年纪,旁人尚且闲散度日、肆意逍遥,他却早已背负一城安危,日日紧绷,步步惊心。
“少帅辛苦。”苏纾晏语声温柔,是纯粹真心的体恤与惦念,“万事,切莫太过勉强自己。”
这一句太过温和,太过干净。
无恭维,无畏惧,无关兵权,无关局势,只是单纯盼他安好。
祁烬珩眸色微滞。
世人敬他、畏他、求他,人人着眼于他手中兵权、肩上重任,从未有人像苏纾晏这般,只静静看着他这个人,轻声嘱他保重。
少年紧绷了整日的心弦,骤然被这一句温软叮嘱,轻轻熨平。
他垂眸,掩去眼底转瞬而生的细碎暖意,声线微沉,带着一点年下独有的、不易察觉的顺从:“多谢先生挂念。”
之后闲谈便愈发松弛。
祁烬珩听他说着书塾里孩童稚气可爱的琐事,听他讲春日檐花落雨、巷间草木新生。这些温柔琐碎的烟火日常,是他常年身处刀枪权谋之中,从未触碰过的安稳光景。
他静静听着,眼底冷硬一点点褪去,悄然染上几分少年该有的干净柔和。
天光渐暮,远山浸出青灰,晚雾从山坳缓缓漫涌而来,丝丝缕缕缠入街巷。
祁烬珩起身告辞。
立在桌前时,他身形挺拔,比苏纾晏稍高一些,垂眸望向人的时候,光影覆在眉眼,温柔又隐忍。
“天色起雾,巷石阶湿滑,先生归途慢行。”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往后时局若有动荡,老城未必安稳,先生只管安心。有我在,云城不乱,你这里,便不乱。”
一句极轻的承诺。
却是年少少帅,悄悄给年长两岁之人的全盘庇护。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入朦胧晚雾里。
玄色背影沉在漫漫雾色中,步步沉稳,将所有风雨动荡,尽数挡在身后。
苏纾晏立在窗前,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雾深处,久久未动。
晚风拂动他长衫下摆,茶汤尚温,心事渐软。
不过两岁之差。
却是一个守笔墨安然,一个扛乱世风霜。
山雾沉沉,暮色温柔,两条本不相干的人生路,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慢慢缠绕、相系。
暮春风起,少年藏心,温柔知情。
缘分,才刚刚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