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5、茶聚清谈藏心 暮春将

　　暮春将尽，云城山雾不再是清晨独有的光景，偶尔午后，薄雾也会自山坳漫下来，淡淡的一层，笼住老城的青瓦屋顶。

　　望安茶肆这日比往日热闹些。

　　靠窗那张大一点的木桌，被苏纾晏约了几位友人。

　　他提早到，将几碟瓜子与蜜饯摆上桌，指尖轻轻擦过茶杯边缘。不多时，几道身影陆续跨过茶肆木门。

　　最先来的是江宗柏。一身简约的浅灰长衫，挎着医药箱，眉眼沉静。是云城城里医术极好的西医，乱世之中，常年奔走，救过不少百姓。

　　紧随他身侧走入茶肆的女子，便是许清芜。

　　她穿一身剪裁简约的月白连衣裙，是留洋带回的款式，乌黑长发松松挽起，怀里抱着一卷画纸，眉眼清浅，带着画师独有的敏感温柔。她抬手轻轻挽住江宗柏的小臂，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缱绻。二人是双向倾心的恋人，安静相伴，无需多言。

　　紧跟着进来的是温疏禾。

　　她是苏纾晏的远房表妹，新式女子学堂的国文先生，一身素色布旗袍，气质温润通透。目光第一时间先落在苏纾晏身上，转瞬便柔和地移开，藏好心底早已沉淀下去的旧日情愫。年少那段悄悄滋生的倾慕，如今早已化作干净纯粹的知己情谊。

　　最后踏入茶肆的是陆知屿。

　　一身藏青色长衫，怀里揣着厚厚一叠报纸，是云城本地报社的编辑。他进门，目光下意识先寻到温疏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后才从容落座。多年以来，他默默守在温疏禾身侧，看着她心事起落，安静陪伴，不曾贸然惊扰。

　　周望安笑着添上新的茶壶，识趣不多打扰。

　　五人围坐一桌，皆是扎根云城、彼此相知多年的挚友。

　　“苏先生今日特地约我们，倒是难得。”江宗柏放下药箱，淡淡开口，方才在外看诊，眉宇间还有一丝疲惫。

　　“近日山中风声渐紧，想着大家许久未曾聚在一起，便约来茶肆小坐。”苏纾晏浅浅一笑，抬眼环视一圈友人，“正好趁雾色未浓，闲谈片刻。”

　　许清芜将怀中画纸摊开一点，纸上画着云城远山与老城巷弄，笔触细腻柔和：“前几日往城郊写生，山景很美，只是沿途看见不少驻军岗哨，想来局势是越发紧张了。”

　　江宗柏侧头看向她，语气温柔：“城外山道不安全，往后若要写生，我陪你一同前去。”

　　许清芜弯眸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底，大家都心照不宣，看着这一对恋人静好的模样。

　　温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苏纾晏，语气平和自然：“前几日听闻，有位祁少帅常去你的清晏书塾巡看街巷？城中近来不少人都在谈论他。”

　　苏纾晏轻轻颔首：“是，祁烬珩。镇守云城的少帅，年纪不大，只小我两岁。那日山雾巷内，偶然相逢。”

　　提起这个名字，陆知屿抬了抬眼，放下手中报纸：“我报社也收到消息，邻县战火有蔓延之势，祁少帅近来加派人手驻守后山隘口，是在严防外敌。此人年纪轻轻，肩上担子不轻。”

　　他说着，视线又悄悄飘回身侧温疏禾的侧脸，静静看着她。

　　温疏禾闻言轻叹一声：“群山环抱，本是屏障，可乱世之中，哪里有长久安稳。”

　　她曾经倾心苏纾晏，年少心动，慢慢懂得二人之间只适合做亲人知己，那份情愫早已放下。如今提起苏纾晏身边出现的这位年少少帅，心中只剩纯粹的好奇，无半分芥蒂。

　　几人闲谈，从城中防务聊到学堂里的学生，又聊到江宗柏行医遇到的病患，许清芜的画作，陆知屿报社收集的各地消息。

　　正谈笑间，茶肆门口忽然安静一瞬。

　　陆聿桢立在门外，祁烬珩缓步走入。

　　他本是巡防路过这条街巷，打算照旧去靠窗寻苏纾晏，走近才发现这一桌坐满了人。目光先落在苏纾晏身上，随即缓缓扫过桌边其余四人。

　　少年少帅一身常服，收敛了战场上凛冽锋芒，只是身形挺拔，自带一股压迫感。

　　苏纾晏看见他，微微抬眸，轻声招呼：“少帅。”

　　一桌友人闻声，齐齐转头看向来人。

　　江宗柏率先颔首，医者冷静的目光淡淡打量祁烬珩；许清芜稍稍往后坐了半寸，安静观望；温疏禾从容微笑，礼貌致意；陆知屿握着报纸，不动声色观察这位云城手握兵权的少帅。

　　祁烬珩缓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苏纾晏身上，声音放轻：“没想到先生今日与友人相聚，是我唐突了。”

　　“不妨事，少帅若是有空，不妨坐下同坐片刻。”苏纾晏轻声邀约。

　　祁烬珩没有推辞，拉开空着的椅子落座。

　　一时间，桌上气氛微微变化。

　　温疏禾主动开口，语气从容有礼：“久闻祁少帅之名，我是温疏禾，在女子学堂教书。”

　　“温先生。”祁烬珩微微颔首回礼。

　　江宗柏简单自我介绍：“江宗柏，城内行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许清芜，“这是我的爱人，许清芜，画师。”

　　许清芜浅浅颔首，声音轻柔：“少帅。”

　　“陆知屿，报社编辑。”陆知屿开口，目光依旧会时不时偏向温疏禾。

　　一圈介绍完毕。

　　祁烬珩安静听着，心底暗自记下这几位苏纾晏身边重要的朋友。这是属于苏纾晏的一方小世界，有知己相伴，烟火温柔，和他终日所处的军营完全不同。

　　“方才听闻诸位在谈论边境局势。”祁烬珩开口，语气平静，“我会守住云城隘口，尽力不让战火蔓延到老城，大家不必过度忧心。只是诸位出入城郊，务必多加小心。”

　　江宗柏神色认真：“若是战事起，城中伤员会增多，我已经提前备好了药品。”

　　“辛苦江先生。”祁烬珩看向他。

　　许清芜轻声说道：“我希望云城能一直保有这般山雾与青巷，不要被硝烟毁掉。”

　　祁烬珩看向她，郑重应声：“我会尽力。”

　　闲谈继续。

　　祁烬珩话不算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苏纾晏与朋友们说笑。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苏纾晏侧脸上，看着他温和浅笑的模样，少年心底藏着的心意，在热闹茶肆里悄悄蔓延。

　　陆知屿安静坐在一旁，一边听众人交谈，一边留意身侧温疏禾的神情。多年默默守护，不急于求成，只想长久陪在她身边。

　　温疏禾谈笑自若，过往对苏纾晏的喜欢早已释然，如今只把苏纾晏当作亲近兄长与挚友。

　　茶烟袅袅，窗外山雾慢慢加厚，将远山晕成一片朦胧青黛。

　　这一场相聚，所有人齐聚一堂，是乱世里难得完整、温暖的片刻。可无人知晓，这份热闹安稳，不会永久留存。往后烽烟袭来，有人相守，有人别离。江宗柏与许清芜之间，早已埋下悲剧的伏笔；而温疏禾与陆知屿漫长的陪伴，终将等到花开的那天。

　　闲谈至暮色将至。

　　众人陆续起身道别。

　　江宗柏牵着许清芜先行离开，二人并肩走入薄雾之中；陆知屿主动提出送温疏禾回女子学堂，温疏禾没有推辞，两人并肩缓步走远。

　　茶桌旁，最后只剩下苏纾晏与祁烬珩。

　　周望安上前收拾茶碗，识趣走远，留出空间。

　　茶肆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巷子里隐约的风声。

　　祁烬珩看向苏纾晏，低声开口：“你的朋友们，都很好。”

　　苏纾晏微微一笑：“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知己。”

　　祁烬珩沉默片刻，轻声道：“往后若有危难，你的朋友，便是我要护的人。”

　　少年少帅的承诺，沉甸甸落在暮色里。

　　山雾漫进街巷，暮色包裹老城。

　　知己相逢，心事暗生。前路风雨将至，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