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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浸风渡檐声 -民国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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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春日渐深
云城的雾从不会彻底散去。
白日里天光微亮,薄雾淡得像一层朦胧纱帐,笼着整座群山围城。老城的青石板路被经年潮气浸得发深,缝隙里嵌着长青的苔藓,巷陌幽深,户户黑瓦白墙藏在层层叠叠的梧桐树荫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清晏书塾的院门敞开着。
晨起的薄雾穿巷而过,溜进小小的天井,绕着两盆青兰缓缓盘旋。苏纾晏晨起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竹青长衫,衣料朴素柔软,洗得微微泛白,却整整洁洁,不见半分褶皱。
天色尚早,学童还未登门。
他立在书案前,指尖捻着一支狼毫,垂眸临帖。案上铺着半生熟宣纸,墨色浓淡相宜,一笔一画规整端方,带着经年沉淀的温润风骨。窗外风过梧桐叶,簌簌轻响,混着檐角滴落的残雨,落在青石板上,叮咚细碎。
苏纾晏性子素来恬淡。
自年少避祸随祖父定居云城,他便守着这一方小小书塾,日日诗书为伴,岁岁烟火寻常。群山锁城,乱世遥远,外界的硝烟、纷争、权谋,仿佛都被连绵山峦隔绝在外。
他本以为,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
读书,教书,守着老宅小院,在雾色山城安稳度世,无波澜,无牵绊。
直至昨日檐下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戎装寒骨,锋芒慑人的少帅,闯入他数十年平淡无波的岁月里,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冷刃,划破了山城常年不变的雾色温柔。
思绪微散,笔尖墨痕微微一顿,晕开浅浅一点墨花。
苏纾晏回神,轻轻垂眸,抬手换了一张新纸,敛去心底微澜,继续落笔。乱世浮沉,萍水相逢本是寻常,昨日不过路人偶遇,不该放在心上。
辰时过半,巷口渐渐热闹起来。
背着布书包的孩童三三两两跑进巷子,叽叽喳喳的童声撞碎了满院静谧。苏纾晏放下笔墨,起身开门,眉眼染上温和笑意,轻声招呼学童入塾落座。
教书的时光总是温柔又漫长。
他耐心讲授诗文字句,嗓音清润平缓,字字清晰。孩童懵懂天真,吵闹却纯粹,为这清冷老宅,添了几分鲜活烟火。
日上中天,薄雾尽数散去,天光澄澈,透过木格窗洒满整间书屋。
临近散学,巷外忽然再度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不同于市井百姓的散漫,是军人特有的、规整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书塾门外。
屋内孩童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木门。
苏纾晏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去。
木门未关,风卷着梧桐碎叶吹进来,恰好拂开半扇门扉。
逆光而立的男人一身挺括玄色军装,褪去了昨日勘察布防的仓促,身姿愈发挺拔凌厉。军帽端正,眉眼深邃冷冽,日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颜上,晕出一层冷白的光影,周身沉淀着久经沙场的沉稳肃杀。
是祁烬珩。
陆聿桢立在他身后半步,身姿笔直,静默随行,目光规矩垂落,不多看屋内一眼。
整条幽深古巷,仿佛因这一人的驻足,骤然沉静无声。
祁烬珩目光穿过敞开的木门,直直落在屋内立身的书生身上。
少年书生着一身浅青长衫,立于满室书香之中,眉目清浅温柔,被天光裹着,干净得像山间初生的春风。昨日雾中初见只觉温润雅致,今日天光之下,才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澄澈通透,不染半点世俗尘嚣。
祁烬珩心底微动。
他今日亲自巡防老城街巷,特意绕了远路,再入这条深巷。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执掌云城兵权数年,见惯阿谀奉承、惶恐避让,城中百姓见他,要么敬畏俯首,要么远远躲闪。唯独昨日这位教书先生,从容淡然,不卑不亢,眉眼温柔却自有风骨,让他记了整整一夜。
“少帅。”
苏纾晏率先回神,轻轻颔首见礼,语气平和无波,不见诧异,亦无疏离。
屋内孩童懵懂胆小,察觉来人气场威严,一个个屏住呼吸,乖乖坐直身子,不敢出声。
祁烬珩收回眼底微绪,抬步踏入院中,军靴踩过青石板,步履沉稳,不带半分喧嚣。他刻意放轻了声线,褪去了平日号令全军的冷硬,低沉温和了些许:“路过此地,顺路看看。”
简单一句说辞,坦荡直白。
苏纾晏自然知晓是托词。
这条深巷偏僻幽深,并非巡防必经之路。
但他未曾点破,只浅浅弯眸:“院中简陋,少帅随意。”
祁烬珩目光扫过小小书屋。
四壁干净,墙上挂着手写诗文,案上整齐堆叠着书卷笔墨,天井兰草青青,满室清雅安然。和他日日身处的军营府邸、权谋纷争之地,是全然两个世界。
喧嚣乱世里,竟藏着这样一方不染尘垢的小小天地。
“先生日日在此教书?”祁烬珩轻声发问。
“是。”苏纾晏应声,“岁岁如常。”
岁岁如常。
四字轻轻落音,落在祁烬珩耳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艳羡。
他自少年披甲,半生皆是杀伐、算计、责任、枷锁,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如常。山河动荡,身掌一城安危,步步如履薄冰,从来身不由己。
他抬眼,再度看向眼前人。
苏纾晏立在光影之间,眉眼温柔,岁月安然,仿佛世间所有风雨动荡,都吹不到他分毫。
“先生心性通透。”祁烬珩低声道。
苏纾晏微微摇头,浅淡一笑:“不过是躲在山城一隅,避世偷安罢了。乱世之中,何来真正安稳。”
他通透清醒,从不会因眼前片刻安宁,便忘了山河飘摇。
这句话,恰好戳中祁烬珩心底最深的沉郁。
他眸光微深,定定看着苏纾晏:“若人人可安居避世,何来乱世山河。总有人要立于风刃之上,护一方安稳。”
一人执笔守心,一人持枪守城。
原来从初见伊始,他们的路,便是一静一动,一柔一刚,一文一武,遥遥相对,却又莫名相契。
苏纾晏闻言,默然片刻,缓缓颔首。
“少帅辛苦了。”
这一句,发自真心。
他居于山城安乐,得以诗书度日,正是因为有祁烬珩这般人,立于乱世风口,挡住八方风雨,护得云城一方安宁。
日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般洒在两人之间。
一院书香,一身锋芒,温柔与冷硬静静相融。
祁烬珩看着他清浅温和的眉眼,喉间微滞,沉默须臾,缓缓开口:“日后巡防常过此巷,若军队惊扰学童、叨扰先生清修,可随时告知陆副官。”
话音落,他侧首示意。
陆聿桢立刻上前一步,恭敬颔首:“苏先生安好,日后但凡有任何叨扰,您可随时传话。”
“多谢。”苏纾晏轻声道谢。
简短两句,便是默许了往后的频频相逢。
祁烬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又恢复平日清冷模样。他不再多留,微微颔首:“不打扰先生授课,先行告辞。”
语罢,转身离去。
挺拔的玄色身影穿过天井,走出巷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巷口清风里。
院中再度恢复安静。
孩童们方才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小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却不敢太过喧闹。
苏纾晏立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巷口,风拂过长衫衣摆,轻轻微动。
雾色山城,春深日暖。
他平静无波的流年里,好像真的,悄悄闯进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锋芒身影。
风渡檐声,春浸情深。
故事,才刚刚染上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