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27、三日谋山外声 总攻来

　　总攻来临前的最后三日，云城被一种安静的紧绷包裹。没有喧嚣的恐慌，只有无声的忙碌，像暴雨来临前，万物屏息等候。

　　清晨天光初露，苏纾晏便到书塾救护点查看情况。昨日新送来几名轻伤士兵，夜里伤口反复发热，看护的妇人整夜轮流照料。

　　“伤员的饮水要少量多次，野菜粥熬稀薄一些，体虚之人不宜多食。”苏纾晏低声叮嘱看护的百姓，随后转身去往内院。

　　内院安置着避难的老人与孩童。孩子们尚且不懂山外即将到来的生死大战，只是因为口粮稀少，少了往日的嬉闹，安静地坐在檐下。老人们眉头紧锁，低声谈论前线战事。

　　苏纾晏走到众人中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沉稳。
　　“还有三日，断云隘的将士正在死守阵地，我们后方稳住，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撑。粮食会按配额按时分发，救护点的药材、清水都已经备好，大家不必过度惶恐。”

　　他没有刻意粉饰凶险，也不放大绝望，只把实情适度告知。乱世之中，坦诚，才最能安定人心。

　　温疏禾带着女校避难所的妇人前来，送来连夜赶制好的绷带捆。一捆捆粗布绷带堆叠在木案上，布边剪裁得整齐。
　　“旧衣物已经全部用完，我们拆了闲置的被单继续制作绷带。女校后院开垦的野菜，今日可以收割大半，分送到医馆与两处救护点。”

　　“辛苦诸位。”苏纾晏颔首，“野菜优先留给伤员与孩童。”

　　陆知屿随后赶来，本子夹在腋下。
　　“城防处已经把青壮年担架队编组完毕，分三班待命，山道沿途设临时歇脚点，备好清水。一旦伤员送下隘口，便可接力转运入城。”他翻开记录本，继续说道，“街巷里我安排了可靠的人传递消息，避免谣言扩散。”

　　三人简单商议，确认各项事务都落实妥当，便各自奔赴岗位。

　　医馆之内。
　　江宗柏上臂的伤口经过几日休养，稍稍消肿，只是一动便会牵扯创口，隐隐作痛。可他不肯卧床休养，依旧每日查看所有伤员的状况，调整草药方子。

　　许清芜时刻守在他身侧，只要见他抬手动作幅度稍大，便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提醒他小心伤口。

　　“今日几名高热伤员脉象平稳一些，多亏上次带回的玄参。”江宗柏坐在案前，将草药分包，低声对许清芜说，“只是存量有限，省着用，最多支撑七日。”

　　许清芜点头，将分好的草药小心收进竹筐。她的画本放在案角，这几日，她又添了许多新画：包扎伤口的布条、熬药的药罐、江宗柏坐在廊下闭目小憩的侧影。每一笔，都是她想留住的瞬间。

　　“等战事结束，我们寻一处安静的小院，种满草药好不好。”许清芜轻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

　　江宗柏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苦涩的温柔。他心中清楚，自己未必能等到那一日，却不愿打碎她这点微薄的期许，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断云隘前线。

　　这三日，祁烬珩几乎没有合眼。白日沿着整条防线巡视阵地，检查工事、清点弹药，安抚士兵；深夜留在营帐，对着山图反复推演敌军进攻路线，调整布防。

　　陆聿桢跟在他身侧，眼底同样浓重疲惫。
　　“各阵地工事加固完毕，剩余弹药全部集中分配到正面主阵地。士兵都已知晓此战凶险，士气尚可。”

　　祁烬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连绵群山。
　　“安排好后备小队，一旦某处阵地失守，立刻组织人手反扑。重伤士兵提前分批送下山，减轻阵地压力。”

　　夜色降临，营帐内烛火摇曳。暗哨趁着夜色穿过封锁线，自老城赶来，将一封折叠整齐的纸条交到祁烬珩手中，正是苏纾晏的回信。

　　祁烬珩拆开薄纸，纸上字迹清隽，寥寥数语：
　　城中诸事已安置妥当，百姓同心，救护点齐备。望君谨守自身，勿要以身涉险。山隅兰草尚在，静候归期。

　　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字迹，心底连日紧绷的寒意，被这一行文字悄悄化开一丝。这是乱世烽火里独属于他的念想，是他死守隘口的意义。

　　他取来纸笔，在烛火下简短回信，托付暗哨趁着夜色带回老城。

　　“还有信使那边，有无新的动静？”祁烬珩收好信纸，抬眼问陆聿桢。

　　“方才斥候传回消息，山林深处，昨夜燃起三道白烟。”陆聿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约定的成功信号！信使顺利联系上援军，援军已经动身赶来，只是路途遥远，翻山越岭，抵达还需要时日。”

　　祁烬珩猛地站起身，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微光。三道白烟，代表求援一事已成。
　　“太好了。”他低声说道，“传令下去，把消息谨慎告知全军。不必大肆宣扬，但要让将士知道，援军在路上，我们只要撑下去，便有生机。”

　　希望，终于穿过重重山林，送到断云隘。只是所有人都明白，援军尚远，接下来的这一场总攻，依旧要靠他们自己硬扛。

　　女校避难所的夜晚。

　　难民大多已经歇息，屋内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温疏禾还在核对物资清单，陆知屿坐在一旁，继续记录围城的点滴。

　　“援军已经出发了。”陆知屿停下笔，轻声告诉温疏禾，“只是远水难救近火，这一轮总攻，我们还是要咬牙撑住。”

　　温疏禾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点微光。
　　“至少，我们不再是孤立无援。”

　　陆知屿放下笔，走到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熬过这场大战，待围城解除，我们寻一处安稳小城，不必再闻炮火之声。”

　　温疏禾望着他，唇角泛起极浅的笑意，轻轻点头。

　　三日时光匆匆流逝。

　　最后一夜，云城内外一片沉静。断云隘阵地，士兵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加固掩体，静静等候黎明。老城医馆灯火彻夜不熄，草药与绷带摆放整齐；书塾救护点清水备好，空房间静待伤员。街巷里百姓早早闭门安歇，在黑暗之中默默祈祷。

　　山林深处，三名信使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援军队伍，向着云城方向日夜兼程。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极淡的鱼肚白。
　　决战之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