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22、谷采药敌锋聚 日头升

　　日头升至中天，山间的空气混杂草木湿气与淡淡的硝烟。

　　江宗柏牵着许清芜，沿着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山谷深处走。这里已经靠近敌军外围巡逻的区域，不敢高声言语，两人全程放轻脚步，竹篓背在身后，短刀藏在腰间。

　　沿途乱石丛生，藤蔓缠绕树干。许清芜目光仔细扫过地面，辨认各类草药，时不时弯腰，小心摘下叶片或是挖出根部，轻轻放进竹篓。

　　“前面那片阴湿土坡，大概率有茜草，止血可用。”江宗柏压低声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崖下洼地。

　　两人缓步走过去，刚蹲下身开始采摘，远处林间忽然传来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夹杂着士兵交谈的口音。

　　江宗柏瞬间绷紧，一把拉住许清芜的手腕，示意她噤声。他快速环顾四周，身旁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穴，洞口被茂密的蕨类遮掩。

　　“快进去。”

　　两人弓着身子，悄悄钻进岩穴，屏住呼吸。岩穴空间狭小，只能紧紧靠在一起，蕨类枝叶垂落，刚好挡住洞口。

　　一队敌军巡逻士兵大约六七人，沿着小径慢慢行来，离岩穴不过数丈之遥。

　　“将军传令，加紧搜山，主力很快就要发起总攻，严防城内人进山采药、探查地形。”
　　“听说云城守军已经疲惫不堪，粮草不足，这一轮强攻，应当能一举拿下断云隘。”

　　士兵的对话一字一句落入二人耳中。许清芜的心脏砰砰狂跳，下意识攥紧江宗柏的衣袖。江宗柏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短刀，做好最坏的打算。

　　巡逻小队慢悠悠在附近搜寻，目光扫过崖边草木，离洞口蕨丛很近，只差一步便能发现岩穴。万幸阴影遮蔽，他们并未细看，闲谈几句，便沿着山道继续向前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听不到半点动静，两人才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许清芜靠在冰冷岩壁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说……敌军要发动总攻了？”她声音轻得发虚。

　　“听他们的说法，应当正在调集兵力。”江宗柏神色凝重，抬手替她理了理被草木勾乱的发丝，“此地不能久留，采够当前急用的草药，我们立刻回城。”

　　余下的时间，二人不敢再往更深处走，就近采摘可用草药。竹篓慢慢装满，不敢多做停留，循着原路，小心翼翼折返老城。

　　回到医馆时，已是黄昏。

　　刚放下竹篓，江宗柏便将敌军即将大举进攻的消息，托人传递给城防处。消息层层上报，很快送到断云隘祁烬珩手中。

　　断云隘前线大营。

　　营帐内，祁烬珩正对着山图研判阵地布防，探子风尘仆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禀报。

　　“少帅，探查确认，敌军正在后方集结主力部队，搬运火炮弹药，预计数日之内，便会发动新一轮大规模强攻。方才山内巡逻士兵的对话，被进山采药的江大夫听见，情报吻合。”

　　祁烬珩指尖重重按在山图上断云隘的位置，眼底沉如寒潭。连日无休止的袭扰果然只是铺垫，敌军一直在消耗守军精力，等待主力集结完毕，发起决定性的一击。

　　“知道了。”祁烬珩沉声道，“传令各营，立刻加固所有阵地工事，清点弹药与伤亡人数。所有士兵取消轮休之外的空闲，日夜戒备。”

　　“另外，派人快马传信回城，通知老城，让城内做好接收大批伤员的准备。医馆、书塾、女校避难点，提前备好物资。”

　　“是！”

　　陆聿桢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少帅，经过连日消耗，我们弹药储备已经捉襟见肘，士兵疲惫，若是敌军全力猛攻，压力会远大于上一次的鏖战。信使至今杳无音信，援军能不能赶到，仍是未知数。”

　　祁烬珩垂眸，望着山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只能死守住隘口。”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一旦隘口失守，战火将直接烧进老城街巷，城内百姓无处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老城方向。

　　“再派一队斥候，悄悄潜入外围山林探查敌军兵力部署，务必摸清对方主攻方向，注意隐蔽，不可硬战。”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营地里灯火点点，士兵连夜修补工事，搬运弹药，山风里已经弥漫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

　　云城老城，消息很快传遍后方。

　　苏纾晏在书塾听闻敌军即将总攻的消息，立刻和温疏禾、陆知屿碰面，重新调整避难所的预案。

　　“一旦前线溃败，大量难民会涌入街巷。书塾的几间厢房全部清空，预留位置。”苏纾晏平静安排，“地窖的干粮、清水清点妥当，优先留给老人与孩童。”

　　温疏禾点头：“女校那边，我已经组织自愿帮忙的妇人，备好大量布条，用来临时包扎。储备的野菜也收割完毕，妥善存放。”

　　陆知屿摊开记录册，提笔记录军情：“我会把消息有分寸地告知避难百姓，不刻意制造恐慌，但也要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同时继续记录围城之中的一切，不能让这段岁月无声埋没。”

　　三人分工妥当，各自回去筹备。苏纾晏回到小院，走到花台边，看着那几株兰草。叶片依旧青翠，只是在这围城烽火之中，显得格外脆弱。

　　暗哨如约前来，带来前线口信，也捎来祁烬珩一句简短叮嘱，叮嘱城中众人保重，后方安心。苏纾晏取来纸片，提笔写下一句回信，托付暗哨送往前线。

　　医馆之内。

　　江宗柏与许清芜将带回的草药分拣、清洗、晾晒。医馆内的病床早已满员，几名重伤士兵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

　　许清芜坐在廊下，翻出随身的小画本。借着黄昏最后的微光，画下山谷岩穴的模样，画下方才两人藏身之处。

　　“方才躲在岩穴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被发现。”她低声开口。

　　江宗柏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画纸上的线条，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是侥幸。往后不能再深入那片山谷采药，太危险。近处草药已经不足，只能想别的法子。”

　　许清芜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她隐约感知到，属于他们的结局正在加速到来。战火越烈，离别就越近。可她不愿浪费此刻相伴的每一刻。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守在这里救治伤员。”

　　江宗柏沉默，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言语。乱世之中，承诺太过沉重，他给不了长久的未来，只能珍惜眼下短暂相守。

　　女校避难所。

　　夜深，难民大多已经歇息。温疏禾还在清点物资清单，油灯光晕摇曳。陆知屿坐在一旁陪着她，笔尖轻轻在本子上书写。

　　“敌军总攻在即，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守住。”温疏禾轻声说道。

　　“我们已经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陆知屿放下笔，看向她，眼底是不变的温柔，“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和你一同守在这里。”

　　温疏禾抬眼看向他，安静点头。

　　整座云城，被大战前沉重的静默包裹。断云隘的守军连夜加固阵地，老城所有人默默做好迎接伤员、接纳难民的准备。山林深处，三名信使依旧在艰难赶路，生死未卜。

　　风暴正在山外酝酿，下一场血战，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