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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隘口战城内担 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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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完全破晓,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连绵山巅。
一声尖锐的炮鸣骤然撕裂黎明。敌军酝酿数日的总攻,正式打响。
数十门火炮一齐轰鸣,炮弹拖着赤红的尾焰砸向断云隘的石砌工事。巨石崩裂,泥土翻飞,滚滚黑烟瞬间吞噬整片山谷。碎石与弹片四下飞溅,守在阵地前沿的士兵立刻依托残破掩体开枪还击,枪声密集如骤雨,和炮响、呐喊揉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厮杀。
祁烬珩立于最高的瞭望台,甲胄在硝烟里蒙上一层厚灰。望远镜稳稳锁定山下敌军的主攻方向,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向着隘口正面阵地猛冲。
“敌军主力集中正面,同时分兵进攻东西两翼!”陆聿桢浑身尘土,大声禀报,“对方投入兵力远超上一轮强攻!”
“传令正面阵地死守,火炮优先轰击敌军冲锋集群!两翼阵地死守不退,不许敌军包抄后路!”祁烬珩声音沉稳,穿透轰鸣,“预备队分为两小队,随时支援危急阵地!”
传令兵翻身上马,冒着流弹穿梭于各个阵地传递军令。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血战。敌军前仆后继,倒下一批,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守军士兵依托弹痕累累的工事顽强抵抗,子弹打尽,便拿起刺刀、石块近身肉搏。阵地几度易手,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换。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慢慢爬上山脊,硝烟遮蔽日光,山谷间昏暗得如同黄昏。伤员不断从前沿阵地抬下,沿着蜿蜒山道,一批接着一批送往老城。
消息传入云城,整座城池瞬间紧绷。
督军府号召城中青壮年组成担架队,奔赴山道接应伤员。消息传开,街巷里不少百姓自发响应,放下家中微薄的口粮,扛起担架、备好布条,结伴出城接应。
江宗柏的医馆,第一波伤员送到时,原本饱和的空间瞬间被再度填满。地面铺满干草,重伤士兵横卧其上,血腥味裹挟草药与烈酒的气息,充斥整个厅堂。呻吟声、压抑的痛呼此起彼伏。
江宗柏一刻不停,挽起沾满血渍的衣袖,清创、止血、缝合,动作快而稳,额角汗水不断滴落,滴落在伤员染血的衣衫上。
许清芜守在他身侧,递纱布、剪刀,清洗器械,手脚一刻不停。看见血肉模糊的创口,心底震颤,却强压情绪,稳稳做好手边所有事。
“这一处胸腹贯穿伤,止血粉,快!”江宗柏沉声吩咐。
许清芜立刻将药粉递过去,目光落在伤员年轻苍白的脸上。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士兵,本该是鲜活年岁,却倒在战火之中。她心底酸涩,手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一批伤员还未处理完毕,门外又传来担架落地的声响,新的伤者源源不断被送进来。
“伤员太多,医馆空间不够。”一名帮忙的妇人焦急开口。
江宗柏抬眸,迅速决断:“将轻伤士兵安置到医馆院落廊下,优先抢救重伤濒死之人。”
许清芜趁着短暂空隙,悄悄望向门外街巷。不断有担架队往来奔走,城中百姓自发送来干净布条、清水,有人把家里仅剩的草药送来医馆。乱世之中,人人都在以微薄之力,共渡难关。
清晏书塾这边,苏纾晏一早听闻前线开战,立刻开放所有空余房间,作为临时救护分点。温疏禾带着女校自愿帮忙的妇人与学生赶来,把提前备好的布条、清水、野菜干粮一一搬来。
“重伤优先送医馆,轻伤伤员可以安置在书塾,我们负责简单包扎与照看。”苏纾晏冷静安排,“避难的老弱安置在内院,不要让血腥场面惊扰孩童。”
陆知屿穿梭在书塾与城防处之间,一边收集前线战况记录,一边登记伤员与难民信息。
“山道上担架队已经超负荷,不少百姓自发加入。”陆知屿擦去脸上尘土,“只是伤亡数字持续上涨,压力巨大。”
苏纾晏望向远山方向,黑烟连绵不绝。心底牵挂祁烬珩,却知晓此刻不能分心。守住后方,安顿伤员、安抚百姓,便是他能做的坚守。
“我们分工,轻伤包扎、看护伤员、分发饮水,分开负责。”苏纾晏缓缓开口。
前来帮忙的百姓陆续抵达,有人烧热水,有人帮忙照料伤员,有人安抚伤者的情绪。书塾前厅,原本读书讲学的地方,此刻化作临时救护点,书卷收于木柜,药香取代了墨香。
断云隘战场。
激战持续整整一日。敌军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守军拼死抵挡,伤亡持续增加,弹药消耗急剧攀升。
一名校尉浑身浴血,奔到祁烬珩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少帅!左翼阵地伤亡惨重,弹药将近,弟兄们已经拼到极限!”
祁烬珩望向左翼阵地,硝烟之中,敌军新一轮冲锋已然逼近。他眉头紧锁,快速权衡。
“抽调一半预备队支援左翼!”祁烬珩沉声下令,“节省子弹,待敌人逼近再开火!派人回城加急索要药品与弹药补给!”
“是!”
陆聿桢低声劝道:“少帅,预备队一旦投入,我们再也没有后备兵力,若是敌军再有伏兵……”
“没有退路。”祁烬珩目光坚定,“断云隘一旦失守,战火便会烧进老城,城内万千百姓便再无庇护。我们必须守住这里。”
他望向阵地里浴血奋战的士兵,心中沉重。每一道军令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他抬手抹去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污,继续站在高台之上督战。
夕阳西垂,血色余晖漫过山谷。敌军连续整日猛攻,伤亡巨大,攻势渐渐疲软,最终被迫缓缓向后撤退。
枪炮声慢慢平息,只剩下伤者微弱的喘息,和风吹过焦土的呜咽。
断云隘守住了。
可代价无比沉重。阵地之上弹坑密布,遍地牺牲将士遗体,幸存的士兵疲惫地瘫坐在残破工事旁,无力言语。
祁烬珩站在满目疮痍的阵地,望着敌军退去的方向,身心俱疲。
“清点伤亡,收敛牺牲弟兄遗体,连夜修补工事,轮班警戒,谨防敌军趁夜偷袭。”祁烬珩声音沙哑,“派人立刻传信回城,告知百姓,这一轮强攻守住了,同时告知医馆、救护点,伤员还会持续分批送达。”
“另外,继续等待信使的消息。”他顿了顿,低声补充。援军一日不到,云城的危机就一日不会消散。
消息传回老城,紧绷一日的城池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没有人能够真正放松。
医馆内,最后一批当日送来的伤员处理完毕时,夜色已经很深。江宗柏停下手中的工作,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手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
许清芜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她眼底布满红丝,疲惫难掩。
“守住了……”她轻声说道。
“只是暂时击退。”江宗柏接过水杯,低声叹息,“敌军主力没有被歼灭,休整之后,还会再来。我们的药材,快要见底了。”
许清芜安静靠在他身侧,看向院中晾晒的草药。她拿出随身画本,借着廊下微弱灯火,画下满是伤员的厅堂,画下江宗柏伏案休整的侧影。她想留住这一切,留住此刻相伴的时光。
书塾临时救护点,伤员安置妥当,帮忙的百姓陆续回家歇息。苏纾晏站在天井,望向远山漆黑的轮廓。暗哨前来,带来祁烬珩平安的消息。
“替我转告少帅,城中后方一切安稳,我们会继续坚守,盼他保重自身。”苏纾晏轻声吩咐。
晚风拂过花台里的兰草,叶片轻轻晃动。墨香与淡淡的药气交织在小院里。
女校避难处,温疏禾清点完当日物资消耗,陆知屿坐在一旁,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录今日血战的一切。油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纸页之上。
“今日太多伤者。”温疏禾声音疲惫。
“我们都在撑着。”陆知屿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就还在。”
长夜笼罩山城。断云隘阵地之上,篝火点点,士兵轮班警戒。老城医馆灯火彻夜不息,救护点安静蛰伏。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血战没有结束,下一轮风暴,仍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