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雾春雨帘下 -民国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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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暮春时节
云城的雾总是来得缠人。
连绵群山将这座小城箍在盆地之间，清晨与傍晚，白茫茫的山雾顺着山坳漫下来，裹住青石板铺就的老城街巷。墙根生着青苔，两侧黑瓦老宅檐角垂着枯草，偶尔探出几枝晚樱，粉白花瓣被雾气浸得软润，风一吹，便慢悠悠落下来。
苏纾晏的书塾就藏在老城最深的巷子里，唤作清晏书塾。
书塾不大，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一间老宅。一进小小的天井，摆着两盆兰草，正屋的木格窗敞开，墨香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缓缓漫到巷子里。
此刻将近午后，书塾里的孩童已经散学归家。苏纾晏一身半旧月白长衫，袖口仔细挽到小臂，正俯身收拾案上的书卷。他生得清瘦，眉目浅淡，肤色是常年待在屋内读书养出来的白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指尖捏着一方端砚，细细将残余墨汁洗净，动作安静舒缓。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乡民挑担子的吆喝，也不是孩童追逐的笑闹。是整齐、沉重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伴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在安静雾巷里格外突兀。
苏纾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巷口。
云城是群山之间的隘口，驻军守在此地，城中百姓早已习惯军队往来。只是平日里，大多士兵不会深入老城这一片僻静巷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书塾的木门之外。
“叩。叩。”两声轻叩门板。
苏纾晏放下手中砚台，起身走过去，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队卫兵，黑衣配□□，列队安静立在巷边。而人群前方，立着一个男人。
玄色军装，肩章在薄雾里泛着冷硬金属光泽。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如山，墨色军帽压着一点眉骨，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眉骨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周身裹挟着一股硝烟与风霜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是祁烬珩，镇守云城的少帅。
苏纾晏从前只远远在城门口见过一次。
祁烬珩的目光落在开门的人身上，微微一怔。
眼前书生一身素长衫，站在老旧木门的门框里，身后是天井里淡淡的兰香，山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花瓣恰好从檐上飘落，擦过苏纾晏的肩头。
祁烬珩原本是带着人勘察老城街巷布防，抄近路穿过这条深巷，偶然看见这间书塾，见木门半开，便临时停下脚步。他本只是随口想问问巷道通行情况，可在看见苏纾晏的那一瞬，到了嘴边的话，竟短暂顿住。
“先生。”祁烬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山风磨砺出来的沙哑，“此处巷道连通后山隘口？”
苏纾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静，没有因为对方是手握兵权的少帅而慌乱，亦不会刻意谄媚。
“是的，这条巷尾有一条小径，可通后山。只是山道狭窄，多乱石，车马不好通行，只适合步行。”
他说话语速缓慢，嗓音清润，像浸在山泉里的玉。
祁烬珩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这人看着温软单薄，可一双眼底，不见半分面对军方人物的怯懦，平静通透，如一潭深水。
“劳烦先生。”祁烬珩微微偏头，示意身后陆聿桢，“记下来。”
身侧的陆副官立刻拿出小本，低头快速记录。
山雾还在巷间缓缓流动，檐角滴落昨夜残留的雨水，叮咚一声，砸在青石板水洼里。几片晚樱花瓣落在祁烬珩的军靴旁。
苏纾晏静静站在门边，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关门回避，只是安静等着对方问完。
祁烬珩收回目光，目光扫过屋内书塾，瞥见满墙的诗文卷轴，淡淡开口：“先生在此教书？”
“是，在下苏纾晏，在此教孩童读书习字。”苏纾晏轻轻报上名字。
“祁烬珩。”男人简单回了三个字。
名字落进空气里，山风卷着雾穿过巷弄。
苏纾晏轻轻颔首，算是见过礼。“少帅若是想看一看巷道，可自便。只是巷内石阶湿滑，山雾浓，视线不好，还请留意脚下。”
“多谢提醒。”祁烬珩顿了顿，目光再一次落在苏纾晏清隽的脸上，“打扰先生了。”
说完，他微微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一队士兵安静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慢慢朝着巷子深处而去。
苏纾晏立在木门边，静静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玄色身影消失在白雾与巷弯之后，才缓缓合上木门。
转身走回屋内，重新回到书案前。他拿起毛笔，蘸上墨，笔尖落在素色宣纸上，写下一句短句。
山雾藏深巷，春风过旧檐。
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这场暮春雾里檐下的初遇，不是一次短暂擦肩而过。
群山围锁的云城，乱世翻涌的暗流，自这一刻起，将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悄然缠绕在一起。
山雾不散，故事才刚刚启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雾春雨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