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隘鏖战医灯长 天边刚 ...
-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蒙的鱼肚白,山间浓雾还没有散去,断云隘的山坳里,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
不再是昨日小规模的试探。敌军集结主力,数十门火炮同时向着隘口的石制工事轰击,碎石与泥土伴随着爆炸冲天而起,硝烟滚滚吞没整片山谷。
祁烬珩一夜策马赶回前线,刚在营帐中闭目小半个时辰,便被炮火惊醒。他迅速披甲,快步冲上瞭望高台,望远镜望向山下。漫山遍野的敌军士兵自密林涌出,密密麻麻,向着断云隘阵地冲锋。
“敌军总攻开始了!”陆聿桢大声禀报,声音被轰鸣的炮火撕扯得断断续续,“敌方兵力数倍于我们,主攻正面隘口,同时分出小队,企图从两侧山腰迂回包抄!”
祁烬珩目光冷冽,稳稳握着望远镜,快速判断局势。
“传令正面阵地死守,火炮优先打击敌军冲锋集群!两侧山腰分派小队拦截,绝不能让他们绕后!”他高声下令,“传令老城,立刻征集担架队,准备接收大批量重伤伤员!”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策马疾驰下山,消息一路传回云城老城。
枪声、炮声、士兵的呐喊与嘶吼交织在一起,在连绵群山间反复震荡。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细碎火星,炮弹不断在阵地炸开,工事一处接一处受损,守军士兵靠着残破的掩体顽强还击。有人倒下,身旁同袍立刻补上缺口,阵地在反复拉扯之间艰难守住。
这是一场残酷的拉锯战。敌军一波冲锋被击退,短暂休整之后,下一波攻势很快再次压上来。守军伤亡不断增加,伤员一批批被担架抬下山,顺着山道送往城内。
消息传入老城,全城紧绷。督军府征调民夫组成担架队,青壮年百姓自发响应,沿着山道往返运送伤员。
江宗柏的医馆,几乎瞬间被伤员填满。
原本预留的病床很快全部占满,地上也铺起厚厚的干草,安置重伤士兵。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草药、烈酒的味道,笼罩整间医馆。哀嚎、喘息声此起彼伏。
江宗柏来不及休息,挽起衣袖,双手浸在血水之中,一刻不停地清创、止血、缝合。额角的汗水不断滴落,浸透他的衣衫。
许清芜守在他身侧,手脚麻利地递纱布、剪刀、止血药,清洗沾血的器械。初见重伤之人时的慌乱,早已被连日的忙碌磨去,只剩下冷静。只是每当看见年轻士兵血肉模糊的伤口,心底便一阵阵发紧。
“这一处贯穿伤,立刻用止血粉,绷带捆紧!”江宗柏语速飞快,目光不曾离开伤员伤口。
许清芜应声,动作迅速照做。她抬眼看向江宗柏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中酸涩。战火无情,源源不断的伤者会持续涌来,他不知道还要这样熬多少个日夜。
“宗柏,你歇片刻吧,我来照看这边轻伤的伤员。”许清芜低声劝他。
“不行,重伤不能耽搁。”江宗柏摇头,目光依旧落在伤员身上,声音低沉,“再撑一撑。”
城外鏖战不休,城内救治不停。
清晏书塾这边,苏纾晏一早听见远方连绵不绝的炮火声。他将小院大门加固,备好清水干粮,按照先前预案,开放书塾前厅,接纳从城郊逃难入城的老弱妇孺。附近几户百姓,害怕战火蔓延到街巷,带着孩子前来避难。
苏纾晏安抚众人情绪,安排老人坐下休息,给孩童分一些干粮。他温和地告诉大家,城内有守军守护,不必过度惊慌,只是不要随意上街走动。
温疏禾带着女校自愿帮忙的女学生赶来书塾。女校校舍也收容了一批难民,她两边奔走,分发干粮,登记避难百姓名单。
“前线打得很凶,伤员源源不断送入医馆。”温疏禾擦了擦额角薄汗,“医馆人手紧缺,我已经安排几名懂简单包扎的学生过去帮忙。”
“书塾这边尚可支撑。”苏纾晏点头,“若医馆药材不足,我书塾内留存的草药,可以送去。”
陆知屿也赶来,手中拿着纸笔,一边记录难民情况,一边收集前线传来的消息。
“山道运送伤员的民夫说,断云隘阵地反复争夺,伤亡惨重。少帅一直在前线督战,不曾后退半步。”陆知屿眉头紧锁,“敌军攻势猛烈,隘口压力极大。”
苏纾晏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山升腾不散的黑烟。心底牵挂祁烬珩,却清楚此刻不能添任何麻烦,唯有守好身后这片小院,安置好逃难百姓,便是他能做的全部。
“暗哨方才传信,巷外戒备严密,暂无敌人潜入城内的迹象。”苏纾晏缓缓开口,“我们守好城内后方,便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撑。”
三人简单商议分工,温疏禾折返女校照看难民,陆知屿继续记录战事消息,苏纾晏留在书塾照看避难的百姓。
断云隘战场。
正午,日头高悬,硝烟遮蔽日光,山谷内昏暗如黄昏。守军已经连续抵挡敌军五轮冲锋,弹药消耗巨大,工事多处坍塌。
一名校尉满身血污,奔到祁烬珩面前跪地禀报。
“少帅!右翼阵地快要撑不住了!弹药快要耗尽,弟兄们伤亡太重!”
祁烬珩望向右翼阵地,烟尘之中,敌军又一轮冲锋已经开始。他眼底冷光翻涌,快速权衡。
“抽调预备队支援右翼!”祁烬珩沉声下令,“所有人节省弹药,近距离再开火!派人快马回城,请求紧急调运弹药补给!”
“是!”
陆聿桢站在一旁,低声提醒:“少帅,预备队一旦派出去,我们就没有后手了。若是敌军再从别处突袭……”
“没有选择。”祁烬珩声音坚定,“断云隘一旦失守,敌军长驱直入,老城便会直面兵锋。我们必须死死钉在这里。”
他抬手抹掉脸上混着尘土的汗水,目光坚定地望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他不能退。身后是云城,是老城街巷,是书塾小院里,等待他归去的人。
炮火依旧轰鸣,厮杀不曾停歇。士兵们抱着必死之心,依托残破工事顽强阻击。
时间一点点推移,直至黄昏。敌军连续猛攻整日,伤亡惨重,攻势渐渐疲软。几番冲击都无法彻底突破隘口防线,敌军将领不得已,下令暂时收兵,撤出战场休整。
山谷间的枪炮声缓缓平息,只剩下伤者微弱的呻吟,和风吹过焦土的呜咽。
断云隘守住了。
只是代价沉重。阵地之上,遍地弹坑,到处是牺牲士兵的遗体与伤员。空气中弥漫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味。
祁烬珩站在残破的高台之上,望着山下敌军缓缓退去的身影,浑身沾满尘土,甲胄上溅有血迹。连日不眠不休的苦战,让他几乎到了体力的极限。
“少帅,敌军暂时后撤。”陆聿桢走到他身侧,声音沙哑,“我们守住隘口,但伤亡不小,弹药损耗严重,急需补给。”
“清点伤亡,收敛牺牲弟兄遗体,连夜修补工事,轮班警戒,谨防敌军夜袭。”祁烬珩缓缓下令,“另外,派人给老城传信,告知百姓,断云隘守住了,安抚民心。”
传令兵领命,快马下山。
消息送入老城,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压抑许久的喘息声在街巷之间悄悄散开。
医馆里,伤员的涌入慢慢放缓。江宗柏终于停下手中的手术刀,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扶着桌沿微微喘息,疲惫几乎将他压垮。
许清芜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眼底满是心疼:“总算暂时停下来了。”
江宗柏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看向满地安置的伤员,低声叹息:“只是暂时的。敌军休整之后,还会再来。”
许清芜沉默,轻轻靠在他身侧。她知道江宗柏心中的预感,知道属于他们的结局正在一步步靠近。乱世之中,安稳短暂,离别已在不远之处等候。
书塾内,避难的百姓听闻隘口守住的消息,纷纷松了一口气。孩童不再啼哭,脸上有了一点微弱的笑意。
苏纾晏站在院中的兰草旁,听着暗哨带回前线战报。得知祁烬珩守住隘口,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可依旧放不下心。大战虽暂歇,敌军主力未灭,凶险远没有结束。
夜色再度笼罩山城。
断云隘的阵地之上,篝火点点,士兵们就地休整,警戒不曾松懈。祁烬珩坐在临时营帐内,翻看伤亡名册,目光落在一页页名字上,心底沉重。
他抬手,望向老城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峦,他看不见清晏书塾,可心底始终惦念那一盏灯火。只要后方安稳,他便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一道山隘。
云城熬过这一场惨烈的强攻,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漫长围城苦战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