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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归城灯下逢   断云隘 ...

  •   断云隘的硝烟尚未散尽。

      白日那场试探性进攻结束之后,山间只余下零星的枪声,敌军主力向后撤至十里之外扎营。但祁烬珩不敢有半分松懈,白日里忙着清点伤亡、修补隘口被炮火轰损的工事,安排轮值换防,一直忙到夜色浸透群山,才把前线紧要军务交付给副手。

      他换下沾满尘土与硝烟的戎装,换上一身深色粗布短衫,不佩戴显眼的将官配饰,只随身带陆聿桢与两名精干护卫,借着沉沉夜色,悄悄策马下山,往老城方向而去。

      前线不稳,他本不该离开隘口。可白日审讯俘虏时得到情报,敌军有可能趁着大战刚起、城内人心浮动,派遣小队潜入老城伺机偷袭。他放不下清晏书塾,放不下苏纾晏。

      一路入城,城门守军见到祁烬珩,无声行礼,悄悄放行。城内早已实行宵禁,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巡城士兵持械缓缓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回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稀疏,往日热闹的街巷,此刻安静得近乎肃穆。

      祁烬珩吩咐护卫留在巷口隐蔽值守,只让陆聿桢在巷外等候,独自一人走向那间藏在深巷里的清晏书塾。

      巷子里的暗哨认出是他,微微颔首,悄然退入阴影之中,不打扰二人相见。

      木门前,祁烬珩抬手,依旧是熟悉的、轻缓的两下叩门声。

      屋内,苏纾晏还未歇息。

      白日前线开战之后,他便一直守在书塾。送走所有孩童,整理好古籍物资,又和温疏禾、陆知屿商议好了战时避难的安排。入夜之后,他没有点灯大肆照明,只在书桌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晕微弱,隔着窗纸,只能透出淡淡的一点暖光。

      听见叩门声,苏纾晏心头一动。

      这段日子为避流言,祁烬珩极少登门,只靠暗哨传递消息。这一声叩击,是独属于他的暗号。

      苏纾晏起身,轻步走到门边,先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才缓缓抽开木栓,推开木门。

      夜色裹着山间微凉的风涌进门廊。祁烬珩立在门槛之外,衣衫上还残留淡淡的火药味,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倦意,可目光落在苏纾晏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你回来了。”苏纾晏声音放轻,侧身让他走进院内,随即轻轻合上木门,落上木栓。

      小院安静,只有晚风拂过兰草,叶片沙沙轻响。案上那几株兰,在微弱的月色里舒展枝叶。

      “前线暂时稳住了。”祁烬珩走进天井,目光落在花台的兰草上,轻声开口,“白日只是敌军试探,对方在摸我们防线的虚实,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二人缓步走入书屋。油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上,相依而靠。

      苏纾晏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方才听闻,有伤员陆续送入城内医馆。江宗柏那边,怕是整夜不得休息。”

      祁烬珩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我已经调拨了备用药品与绷带送进医馆。”祁烬珩低声道,“只是库存有限,若大规模围城开打,药材很快会紧缺。我已经派人往山内隐秘据点调取储备。”

      苏纾晏坐在对面木凳上,静静望着他。少年眼底浓重的青黑藏不住,连日驻守隘口,日夜不休,连好好歇息的机会都极少。

      “你要多顾及自己。若是前线离不开,不必特意冒险回城。”苏纾晏语气温和,藏着担忧,“暗哨会按时传信,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轻易出门。”

      祁烬珩抬眼,灯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之间。

      “放心不下。”少年声音很轻,带着克制的执拗,“敌军的计划里,一直将你视作牵制我的筹码。前线开战,城内防备压力更大,我总要亲自来看一眼,确认你平安。”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今日入城,我也安排好了。若是敌军派遣小队潜入老城纵火或是偷袭,巷口护卫会第一时间护你撤离。书塾后院有一条隐秘窄巷,是预先留好的退路。”

      苏纾晏静静听着,心底暖意翻涌。乱世飘摇,人人自顾不暇,而祁烬珩在身负一城安危之时,依旧为他细细安排好所有退路。

      “我记下了。”苏纾晏缓缓开口,“书塾这边,我也做了准备。干粮、清水都单独收好,若是城中混乱,可收留附近老弱。疏禾和知屿也做好了预案,女校校舍可作为避难所。”

      “你们都在各自撑着。”祁烬珩轻声感慨。

      他们从不是孤身守城。医者执笔救人,文人安抚民心,学堂收留流离百姓,普通人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这座山城。

      两人安静片刻,油灯的灯花轻轻噼啪一响。

      “城中怎么样,百姓可还安稳?”祁烬珩问道。

      “初见烽火时有些慌乱,不过督军府告示一出,加上陆知屿整理文稿安抚人心,大家渐渐安定下来。大多百姓都懂得闭门居家,不随意上街。”苏纾晏缓缓说道,“只是恐慌很难彻底消散。夜里听见远处隐约的枪炮余响,不少人家难以安睡。”

      祁烬珩轻轻颔首。

      “我已下令巡城士兵保持秩序,不许惊扰百姓。战时最忌内乱,只要民心不乱,云城便多一分守住的希望。”

      话题慢慢放缓,暂时避开沉重战事。苏纾晏看向窗外月色,轻声提起院中兰草:“那几株兰,又抽出新芽。待风波平息,我们先前说好的煮茶赏兰,不知还要等多久。”

      祁烬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井,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温柔。

      “不会太久。”他郑重许诺,“等击退外敌,山隘再无烽火,我卸下戎装,来这里陪你煮一壶雨前茶,静静看兰花开。”

      一句约定,在摇曳灯火下,落在两人心底。

      只是乱世之中,承诺重,前路难。祁烬珩心底清楚,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残酷,前路布满未知凶险。他只能拼尽全力,守护这一份约定能够有兑现的机会。

      “督军府内,令尊那边,一切还好吗?”苏纾晏轻声问起。

      “父亲依旧坚持,战事为先。”祁烬珩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苦涩,“上次策反一事之后,他不再强行勒令我断绝往来,只是反复告诫我,不可被私情牵绊,误了守城大事。我们之间隔阂仍在,但大敌当前,他不会在军务上掣肘于我。”

      大敌在外,祁家父子暂时放下内部矛盾,一同以守住云城为首要。

      两人低声闲谈,时间静静流淌。祁烬珩不能久留,前线离不开主帅,他必须在拂晓之前赶回断云隘。

      “我该走了。”祁烬珩站起身,眼底不舍,却明白现实的约束。

      苏纾晏起身送他到院门口。推开木门,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巡城士兵的脚步声。

      “路上千万小心,山隘战事凶险,务必保全自身。”苏纾晏低声叮嘱。

      “我会。”祁烬珩在门前驻足,深深看了他一眼,“安心待在院内,非万分紧急,不要走出这条巷子。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好。”

      祁烬珩转身,踏入沉沉夜色。身影很快消融在幽深巷弄之中。巷口,陆聿桢早已牵马等候,见到他出来,默默翻身上马,一行人悄无声息离开老城,连夜赶回断云隘。

      木门关上,木栓落回原位。

      苏纾晏独自站在天井,晚风掠过兰叶。方才短暂相逢的暖意,还留在屋内。可远山方向,隐约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提醒他战火并未远去。

      ……

      另一边,江宗柏的医馆灯火彻夜长明。

      伤员不断被送来,血腥味弥漫整间厅堂。江宗柏站在案前,不眠不休地清创、包扎、缝合伤口,额头上布满薄汗。许清芜守在一旁,递纱布、清洗器械,强压心底的不适感,稳稳做好手边所有活计。

      夜半时分,伤员的浪潮稍稍停歇,才有片刻喘息。江宗柏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沾到的一点药渍。

      “累了?你可以去后院稍作歇息。”

      许清芜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我陪着你。”

      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希望少帅能守住隘口。”

      “会的。”江宗柏低声应答,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他知晓他们二人的结局,战火越烈,离别之日就越近。他只能抓住此刻每一秒相伴的时光,好好守在她身旁。

      ……

      报社内,陆知屿与温疏禾依旧伏案。

      报纸停刊,但陆知屿依旧执笔,一字一句记录今日战事,记下百姓的反应,记下伤员口述的前线景象。温疏禾在一旁整理物资清单,清点女校储备的干粮与药品。

      “若是围城,粮食会慢慢紧张。”温疏禾低声说道,“我已经通知女校家属,节约口粮。”

      陆知屿放下笔,侧头看向她,眼底是乱世之中不变的温柔:“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守在这里。”

      温疏禾抬眼,与他目光相撞,轻轻点头。

      夜色渐深,云城在寂静与戒备之中等待黎明。祁烬珩策马连夜赶回断云隘,山风呼啸,前路还有无数硬仗。

      短暂的灯下相逢,是烽火里偷来的片刻温柔。可山外敌军正在集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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