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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戬心事 天还未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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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天边只浸开一层淡淡的青灰,晨雾浮在院中草木梢头,廊下灯笼还亮着一盏,光晕昏黄。
杨蛟早早起身,踏着微凉的地气在院里跑圈。他脚步沉而快,一圈圈绕着院墙打转,跑至东厢这一片时,目光顿住。
往常总要等到辰时才起身的杨戬,竟已经立在井台边,弯着腰,正把一件湿衣浸进冰凉的井水里。
杨蛟心里顿时起了促狭的念头,放轻脚步,攥着拳,打算悄摸冲上去,猛地拍他后背,吓他一跳。他才刚提速,井边的少年却像早有察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杨戬耳力远胜常人。方才心神本有些纷乱,兄长衣料擦过草叶的动静,落在旁人耳里许是无声,到他这里,却清清楚楚。他手里正搓着一条素色亵裤,昨夜那一场荒唐的梦还沉在心底,梦里是那张温软含笑的脸,醒来时一身惶然无措,只能趁着天未大亮,独自到井边清洗。
他不愿叫杨蛟看见。指尖微微一收,面上神色却半点不乱,先一步转头,声音平稳,不带半分异样:“大哥,且停一停。方才我打水时,看见院角那株老梅根下,钻出一窝新的竹鼠,正往柴房那边窜。你不是总想着捉来逗玩?再晚片刻,便要钻回洞里寻不着了。”
杨蛟脚步猛地刹住,眼里的促狭一下子换成兴致。他素来爱这些野趣,哪里还顾得上吓人,只匆匆应一声,拔腿就朝柴房方向冲过去:“当真?我去看看!”
看着杨蛟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杨戬方才松了一口气。
晨水冷得浸骨,可比起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寒意反倒不算什么。他低头,指尖浸在凉水里,慢慢搓洗,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晃着天边那层青灰。
昨夜那个梦,他记得太清楚了。
梦里没有喧嚣人声,只有漫无边际的月光,铺得满地都是。他像是踏在广寒的阶前,身侧桂树层层叠叠,枝叶安静垂落,风掠过花枝,连声响都是轻的。女子就立在桂影正中,一身素白交领仙衫,乌黑长发梳成规整仙髻,头顶缀着细碎银花的花冠,几缕长发顺着颊边垂落,素色飘带随月华微微漾开。周遭一切都淡成模糊的底色,唯有她的眉眼清晰分明。眉舒展柔和,像远山浸在月华里,眼瞳浅浅,眼底盛着绵长的悲悯,唇角噙着一点极淡极轻的笑意,不是热闹明媚的笑,温温柔柔,像月光漫过人间山河。她抬眼望向他,目光安安静静落过来,没有重量,却一下子裹住了他。
梦里他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她。心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上来,滚烫,陌生,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他是在一阵茫然的慌乱里醒过来的。帐子里黑漆漆的,窗外月色浅浅透进来,身上黏腻燥热,那股悸动还残留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僵在枕上,睁着眼望帐顶许久,反复回想梦里的画面,一边记,一边惶然。
他读圣贤书,知礼知止,明白人当守本分、存正心。可这份从梦里生出来的念想,没有来由,也找不到一处可以安放的位置。那是月中仙子,是母亲旧画里的故人,远在九天之上,和他本是云泥相隔,不该被一个凡间少年放在心上。
道理他全都懂,可念头不受道理管束。越是告诫自己不该想,那张眉眼就越是清晰,时时刻刻浮在脑海里。
所以他只能趁着天色未明,独自起身,把昨夜留下的痕迹悄悄洗净。这份心事隐秘,羞耻,滚烫,他不敢教任何人窥见。
晨光一寸寸亮起来,院里渐渐有了人声,仆役开始洒扫,炊烟从厨下升起。杨戬把洗净的衣裳晾在廊下背光的暗处,回房换过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打理得齐整,才像往常一样坐到案前读书。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从前一卷经书或是史策摊开,他的心神便能全然沉进去,窗外鸟啼、风吹树叶,一概隔在心门之外。如今指尖抚过书页,目光落在一行行墨字上,眼睛在看,心神却常常飘走。方才读懂的字句,转瞬便模糊了,脑海里自动浮起桂树下那道素白身影。他猛地回神,敛下心神重读,逼着自己把心思拴回书卷之上,可撑不了多久,思绪又会悄悄往月亮的方向游去。
他察觉到自己的涣散,心底生出懊恼。他一向自持,素来比旁人沉得住气,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这样牵着他的心神,叫他连读书都难以专心。白日里尚且可以靠着强自克制勉强稳住,等到暮色沉落,万籁慢慢静下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念想,便尽数翻涌上来。
夜里,杨天佑与瑶姬在正房灯下低声商议。
这些年瑶姬悄悄封了孩子们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神力,只盼他们安安稳稳做凡人,不必背负九天的恩怨、天条的枷锁,走完平平常常的一世。既是凡人,婚嫁成家便是顺理成章的归宿。长幼有序,两口子原打算先为杨蛟留意合适的姑娘,托邻里、托相熟的媒人,前后相看了好几家,家世品性各有不同,可杨蛟全然不上心。旁人同他提起婚嫁,他要么嘿嘿一笑岔开话题,要么干脆转身跑出去练力气,半分心思也不放。
灌江口有一户赵姓乡绅,是本地有名的大户。赵家田地连绵,家底殷实,为人和善厚道。当年杨家初到灌江口安家,人地生疏,不少难处都亏赵家帮扶接济,两家素来走动亲近。赵家膝下只有一双儿女,独女是家中珍宝,自小被父母疼宠,但凡她想要的,无有不应。
那姑娘去年新春,杨戬跟着杨天佑上门拜年送礼,一席之间,她远远瞧见了立在父亲身侧、沉静寡言的少年,自此一颗心便落在他身上,回来同爹娘哭说,此生非他不嫁。赵家夫妻百般劝说,女儿心意半点不改,实在拗不过,只得寻了稳妥的媒人登门。赵家知晓他年纪尚轻,姿态放得极谦和,没有半分逼迫,只托人来问杨家意思,若是他自己愿意,便是两家之幸;若不愿,也绝不因此伤了往日情分。
送走媒人,屋中只剩夫妻二人,灯花轻轻噼响一声。
瑶姬指尖抚过案沿,语声轻缓:“赵家姑娘我也听过,模样品性都是拔尖的。只是我们原先是打算先紧着杨蛟,戬儿本不急。但赵家既诚心来问,总要先问过他本人。”
杨天佑颔首:“说得是。姻缘勉强不得。”
第二日,杨天佑寻了机会,把杨戬叫到跟前,温声问起。少年只静静垂着眼,简短回说不愿。杨天佑再问缘由,他却始终缄口,指尖攥着衣摆,不肯多说一字。
杨天佑望着他半晌,没有强逼,只叹一口气,挥手让他去了。这孩子自小心思深,他不愿说的,旁人也撬不开。
此后几日,家里陆续收来城中各家良家女儿的画像,一叠叠收在书房,有空便拿出来,叫两个孩子一同相看。杨蛟看得心不在焉,翻两页便丢开,惦记着出门耍乐。杨戬更是不愿多看,每次都被叫到跟前,只匆匆扫一眼便偏过头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那些姑娘容貌秀美,性情各有佳话,可入不了他的心。
他心里,早已被另一个影子占满了。
那日趁父母待客,他悄悄取来了母亲那幅嫦娥帛画,藏在书架顶层古籍之后。等到夜深,院里人声散尽,廊下灯火次第熄灭,他才重新把帛画取下来,铺在书案上,借着窗间淌进来的月光描摹。
画中女子立在桂影之下,一身素白交领仙衫,长发松松挽成仙髻,银花花冠静静缀在发间,几缕长鬓顺着面颊垂落,素色飘带仿佛被风轻轻托起。她眉梢舒展,眼瞳浅浅,眼底盛着悲悯,唇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看惯了人间疾苦,仍愿意把温柔留给世间。
杨戬握笔很稳,素来擅长书画,山水、草木、人物,寥寥几笔便能传神。可对着这一张脸,他反复落笔,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眉画得太柔,便少了那份沉静;眼画得太清,又失了底下沉沉的悲悯;那一点笑意最难画,画得浅了像没有,画得深了,又不是她梦里那种隔着月华的温软。
他一张接着一张画。画好,凑近细细比对原图,轻轻摇头,揉成一团,丢在案脚;重新铺纸,再起笔。素纸耗得极快,案边积起薄薄一堆纸团。烛火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孤一道。他不言不语,只埋着头,一遍一遍试着靠近记忆里、画里的模样。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画。这份心事本就不能与人言说,落笔描摹,近乎自困。可他停不下来。仿佛只要笔下能留住这一张脸,心底无处安放的躁动,便能寻到一处落脚之地。
画得倦了,他便搁下笔,推开木窗。清润的月光扑面而来,落满案头,落在散着笔墨香气的素纸上。他手肘撑在窗沿,抬眼遥遥望向天上圆月。从前他望月,看的是天象盈亏,心里干干净净,不起波澜。如今再抬眼,那一轮月不再只是天象,它连着桂影,连着画中人,连着他夜里滚烫的梦。他就那样静静靠着窗,一望便是许久,露水慢慢沾湿窗沿的木棱,凉意漫上来,也不肯回榻安睡。
这般日子一天天往下过。
最先起疑心的本是杨蛟。他好几次撞见杨戬天不亮就往井台去,神色躲闪,书房也总不让他随意进。那日他趁杨戬不在,溜进去翻找一通,什么古怪册子都没寻着,只看到案下堆着好些揉烂的画纸,展开看,纸上都是同一个女子的眉眼,画得断断续续,不成完整的人像。杨蛟看不大懂,只越发认定弟弟藏了隐秘,私下和杨天佑提过一回,说杨戬近来古怪,常常独自躲在书房,夜里也不睡,总对着窗子看月亮。
杨天佑当时只当是少年人长大了,自有心事,不曾放在心上。可日子久了,连他和瑶姬,也慢慢察觉出杨戬的异样。
从前杨戬作息规整,晨昏有度,读书、习字、帮着打理家事,事事稳当,脸上情绪很少外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而今他常常失神。一家人围坐吃饭,旁人说话说笑,他明明坐着,魂魄却像飘到很远的地方,要旁人唤他两声,他才猛地回神,低低应一句。白日读书,书页翻得慢,同一页能停留半个时辰。夜里熄了灯,瑶姬偶尔起夜经过东厢,还能看见他窗纸上,长久映着一道静坐的影子。
瑶姬心里存了牵挂。她封去了孩子们的神力,本是盼他们做寻常凡人,一生安稳无忧,少受煎熬。凡人少年长到这个年岁,生出心事原是常理,只是杨戬这心事,沉得太重,闷在心底,半分不肯向外吐露。
这一晚,待两个孩子都回房歇息,院中安静下来,瑶姬和杨天佑并肩立在檐下,抬眼望向天上一轮皓月。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吹过来。
“戬儿近来不大对劲。” 瑶姬语声压得很轻,目光落在东厢那扇窗上,“我瞧他总是出神,夜里睡得晚,白日读书也不如从前专心。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说无事。”
杨天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叹了一声:“我也看出来了。那日问赵家姑娘的亲事,他一口回绝,我本以为是年纪尚小,无心婚嫁。可这几日瞧下来,他心里像是装着别的东西。方才我去书房取册子,看见案下许多废画,纸上反反复复,都在画同一个女子的眉眼。”
瑶姬一怔,心头忽然一动,下意识想起自己当年新婚时,在灯下绘下的那幅广寒故人。
“会不会…… 是那日我拿出来的嫦娥画像?”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檐角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月色如水,静静铺满整个院落。
杨天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如此,这份心思,怕是难了。”
瑶姬垂落眼睫,心底漫开一层复杂的怅然。她知晓嫦娥是什么样的存在,知晓那一份承载太阴誓愿的宿命,远在九天云海之外。凡间少年的一念心动,从一开始,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她本意是想给孩子们看一幅旧画,一段久远的故事,从没想过,会在杨戬心底,种下这样一粒说不清、摘不去的种子。
“我寻个合适的时候,好好问问他吧。” 瑶姬低声道,“只是这孩子性子执拗,若是不肯说,旁人再怎么问,也是无用。”
东厢之内,烛火还没有熄。
杨戬方才又描摹完一张,放下笔,对着纸上的人面静静看了许久,依旧觉得差了分毫。纸上女子一身素白交领仙衫,银花垂鬓,眉眼温柔,唇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总像是要从墨迹里浮出来。他抬手,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不敢真的触碰墨迹。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画中人的眉眼,在光影里似是轻轻一动,像梦里那样,抬眼望向他。
他心口又是一阵发紧,连忙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他不知道父母已经留意到他所有的反常,不知道檐下那一对疼爱他的爹娘,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藏得死死的心事。他只知道,只要抬眼看见这一轮月亮,心底那一点滚烫又柔软的念想,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烛火静静燃着,案上叠着数张描摹的画像,每一张,都是桂树下的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