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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秋夜话 故事起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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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来,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月光软融融淌进后院。檐角风铃被晚风拂动,叮铃几声,清响细碎。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瑶姬的脸。她一身暗纹绫罗,步摇垂着细碎珠玉,微光随动作轻轻晃。怀中靠着杨婵,小姑娘刚用完晚膳,肚子胀得圆滚滚,懒怠动弹,乖乖窝在她怀里。
瑶姬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语气带着一点佯作的嗔怪:“怎么又踩坏我房里的花?仔细你爹爹来说你。” 杨婵一下子支起身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小手不安地绞着衣摆,支支吾吾:“我、我没有……” 话卡在喉咙里,辩不出一句完整的。
青石板边上立着两尊粗凿的石墩,是杨天佑特意寻石匠打给杨蛟练力气的。没有繁复纹路,只胜在沉实厚重。十六岁的少年扎稳马步,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石面,深吸一口气,腰腹一收,臂膀肌肉绷紧,稳稳将石墩托到胸前,略一停顿,再慢慢放落。起落之间风声沉沉,他穿一身短打,脊背晒成浅褐,衣衫被汗水浸透,中秋的夜里,也不肯歇一歇。
亭下石阶上,坐着杨戬。少年才十四岁,生得清俊挺拔,眉眼轮廓还没完全长开,自有一股沉静疏朗的气度。他指尖捏着一卷书,垂眸静静读,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身侧兄长举石墩闷沉的起落声,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落不到他心上。
杨天佑提着食盒从内院走出来,盒里盛着刚切好的月饼。 “蛟儿,戬儿,过来吃月饼了。”
几人依言聚拢,团团在亭下席地坐下。杨天佑挨着瑶姬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杨蛟、杨戬依次落座。杨婵靠在瑶姬身侧,没坐片刻,又觉无趣,扯扯瑶姬的衣袖:“娘,我想听故事。”
杨蛟嘴里还塞着半块月饼,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含糊出声:“又要听故事。盘古开天、共工撞不周山、后羿射日,翻来覆去讲多少回,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杨婵立刻不服气,鼓起腮帮子:“哼,我就是爱听。”
杨戬抬眼扫了满嘴饼屑的杨蛟一句,语气淡淡的:“大哥日日只想着舞刀弄枪,自然听不出滋味。” 杨蛟被他一句话激得起身,伸手就要去捉他。杨戬身形轻轻一侧,轻巧避开。杨蛟收势不及,踉跄着扑在蒲团上。杨婵在一旁拍手笑出声:“哦!大哥又抓不到二哥!” 杨蛟转头一把捞住妹妹,指尖往她腰侧挠去:“叫你笑我。”
小姑娘清脆的笑声落满庭院。瑶姬望着打闹的三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轻轻靠到杨天佑肩上。杨天佑握住她的手,眼底也盛着笑意。杨蛟天生勇武,力气过人,性子直,只是心思远不及杨戬缜密。往日里总爱捉弄二郎,到头来反倒常常落了下风。杨戬天资太高,十二岁那年,教习他读书的先生便登门告辞,说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教给他;可夫子那边,又总频频过来告状,说杨蛟顽劣。两个儿子性子天差地别,杨天佑时常发愁,不知该怎么调和。
眼看三人闹得快要没边,杨天佑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分量:“好了,今日中秋,一家人要和和气气。” 几人慢慢收了笑闹,重新安静围坐。
瑶姬抬眼望向天上那轮满月,心绪一瞬飘回九重天上。不知旧日相识,如今可还安好。那一点怅然只在眼底停了片刻,转瞬,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孩子们,声音放得柔软。
“今夜月色正好,我同你们说说月宫里那位嫦娥。” 她慢慢开口,语调平稳,“嫦娥是三界里少有的美人,见过她的人,都难忘她的模样。只是她不爱四处游历,常年独居于广寒宫,身侧唯有玉兔相伴,日日静看人间三界。世间还流传着一段她的往事。”
她顿了顿,晚风掠过水面,把声音吹得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 “从前有一位英雄,名叫后羿,射下九日,救尽苍生。西王母赐下不死灵药,服下便可飞升成仙。后羿舍不得抛下妻子嫦娥,将药好生收在家中。后来有歹人觊觎灵药,趁后羿不在,上门强抢。嫦娥走投无路,只能吞下灵药。身子渐渐变轻,随风飘向月宫,从此长居广寒,隔着一片星河,再也回不到人间。”
这是人人口耳相传的版本。天界众仙当初也纷纷好奇嫦娥的来历,辗转口舌,慢慢就生出了这一段故事。
那时巫妖大战落幕,帝俊、太一陨落,妖庭倾颓,十二巫族死伤殆尽,后土以身化六道轮回,人族自此登上天地主角的位置。巫妖气运散尽之后,昊天重整秩序,建立新的天庭。瑶姬本是盘古开天同源的法器化形,做了昊天的妹妹,执掌欲界四重天。王母收养十大金乌,定下十日轮值的规矩。原先镇守月宫的常羲,在巫妖一战耗光神力,沉入月底休眠。三界都在惶惶不安,等着新的月神出世,谁也不曾料到,来的会是一个自人间奔赴太阴的女子。
嫦娥太过神秘,若非必要,从不在人前现身。在此之前,诸神皆是先天而生,从来没有凡人一跃登临神位的先例,她的到来,自然牵动所有人的好奇。那时瑶姬刚执掌欲界。欲界掌众生执念,她一眼便能看穿人心底下藏着的欲望。天上诸神,人人心底都藏着一点晦暗:玉帝暗自盼着老君炼出仙丹,好闭关修行;王母偶尔也会生出念想,希望玉帝能多分给她一点温情。
唯独嫦娥不一样。瑶姬在她身上,看不见半分欲望。
这份好奇缠了她许久。终于有一日,她独自踏上月宫。桂树下坐着一道背影,女子垂手抚琴。神仙本是七情浅淡,可那琴声漫过来的时候,瑶姬只觉一股刺骨的悲凉,裹住了整片广寒。
琴声戛然而止。嫦娥察觉到访客,停下琴弦,缓缓转过身。瑶姬平生第一次见到那样撼动心神的容颜。她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嫦娥一步步向她走近,清浅的幽香漫过来,嫦娥的声音泠泠,像山涧不曾被惊扰的泉水: “你是谁?为何来此处?”
那日她们没有说太多话。瑶姬如实报了名号,说明来意,是心中存了一点疑惑。嫦娥没有驱赶她,也没有过多热络,只邀她在桂下小坐。一来二去,瑶姬便常往广寒走。天庭繁杂,欲界日日浸泡在众生贪念里,唯有月宫清静。她们不必说很多话,有时只是相对坐着,听风掠过桂枝,看云从月轮边慢慢飘走,也算成了知己。
后来王母座下小金乌降生。初生的金乌神识极弱,先天火焰收束不住,极易灼伤自身,不便留在太阳宫燥热之地调养。昊天同王母商议,托了瑶姬照拂。瑶姬便将他带回自己的行宫清瑶殿静养。
小金乌在清瑶殿一日日长大。瑶姬偶尔去往广寒,也会带上他。嫦娥对金乌本是心存芥蒂。后羿射日的旧事刻在岁月里,十日焚尽大地,人族流离,那桩惨剧她不曾忘记。其余九只金乌,她一概不愿相见,更不会有半分亲近。可唯独这一只不一样。小金乌性子生来温软,不似其他九个哥哥张扬灼烈。起先他只是跟着瑶姬过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们下棋、品酒、拾捡飘落的桂花。等他渐渐长成,搬去扶桑殿,和其余九位兄长一同居住,却始终和他们合不来,志趣相隔,说不到一处。他便常常独自往广寒去。嫦娥起初还会淡淡疏离,次数多了,也就慢慢默许,二人对坐饮茶品酒,自有一份安宁。
瑶姬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袖,思绪飘得更远。
三首蛟盗走凌霄镇殿龙珠逃往下界,她身为执掌欲界的神女,奉命追缉,一路踏入人间。交手多时,那妖龙假意伏法投降,趁她松懈一瞬骤然发难,利爪碾碎了她与生俱来的仙心。
仙神本无凡心,不知爱恨冷暖。心魂受创,她重伤垂落,挂在荒野一棵老树的枝桠之间。恰逢杨天佑上京赶考,途经此处,见枝上伤者气息奄奄,便不顾凶险攀上树,将她救下。
瑶姬那时仙心已碎,只剩一缕残魂吊着,本该渐渐消散。杨天佑知道她要亡,没有半分迟疑,愿将自己那颗凡人的心分她。自此他们共用一颗心。
便是这一颗人间的心,叫瑶姬第一次读懂了欢喜、牵挂与柔软。从前她看遍三界众生的欲望,分得清贪念、执念,却从不知世间还有这样不求回报的情意。她不再仅仅是执掌欲界、冷眼旁观一切的神女。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借着追拿三首蛟这趟差事,悄悄生出一个念头。她想借这短暂的下界时光,同这个凡人好好相守一世,等百年人间岁月到头,再回归天庭,继续做她的欲界女神。差事了结之后,她没有立刻归天,在灌江口停下脚步,与杨天佑安家相守。往后生下杨蛟、杨戬、杨婵,她早早便封印了孩子们血脉里潜藏的神力,只盼他们安安稳稳,做寻常凡人,不必背负神族的宿命与枷锁。
“娘?” 杨婵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把瑶姬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回来,“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会不会孤单?”
瑶姬垂眸看向小姑娘,眼底深处翻涌的旧事,尽数敛了下去,只余下温和的笑意。 “应该会的。” 她低声道,“所以月亮,才总这样冷冷清清。”
杨蛟嗤了一声:“若是我,便练就一身本事,把挡路的坏人全都打跑,何苦困在月亮上面。”
杨戬没有搭话,抬眼遥遥望向中天那轮满月,神色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清浅朦胧。
杨婵歪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追着问:“娘,嫦娥真有那么好看吗?能比娘还要好看?我好想亲眼瞧一瞧。”
这话一出,杨天佑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杨婵的发顶。杨蛟也来了兴致,支起胳膊等着听下文,只有杨戬,目光依旧静静悬在中天那轮满月上,半晌不曾挪动。
瑶姬闻言,眼底浮起一点极浅、极淡的怀念。 “我刚同你们爹爹成婚那阵,夜里无事,曾画过她一幅。画卷收在内间樟木匣子里,放了许多年,纸都浸了岁月的凉。”
杨婵立刻攥住她衣袖轻轻晃,语声软软的:“娘,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好不好?”
瑶姬抬眼看向杨天佑,他含笑点头,便起身入内,片刻之后捧出一只沉旧的木匣,匣盖掀开,一卷素帛静静卧在里面。他小心托着,平铺在石桌之上。月华恰好斜斜落下来,覆在帛面。画中女子立在桂影之下,一身素白交领仙衫,乌黑长发梳成规整仙髻,头顶缀着细碎银花的花冠,几缕长发顺着颊边垂落,素色飘带似被月华之风轻轻托扬。画师没有刻意描摹浓艳眼尾唇色,不绘艳色,可周遭所有景物都成了她的衬底。广寒的清光附在她衣袂边缘,桂枝向她倾斜,连风都像是放轻了动静,不肯惊扰她。饶是画没有绘出她全部的神韵,可你一旦看过去,便再也挪不开眼,仿佛世间别的颜色,一瞬间都淡了。
杨蛟凑上前,方才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漫不经心,目光一落到画中人脸上,骤然静了。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就那样怔怔看着,整个人都看呆了,半晌才粗声喘出一口气:“原来…… 是这样的。”
杨婵轻轻趴在石桌边,指尖小心翼翼,隔着薄薄一层空气,慢慢摩挲帛纸上嫦娥的眉眼,不敢真的蹭脏笔墨,小声呢喃:“她看着好温柔,不像住在冷冷月亮里的人。”
杨戬缓步上前,站在画卷一旁,离石桌半步远。他没有像杨蛟那样失神怔忡,也不像杨婵那样心生亲近。他垂着眼,视线稳稳落在画中人的眉眼之间,一点点慢慢看过她舒展柔和的眉,浅浅含着悲悯的眼,唇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周遭的风声、檐铃叮咚、弟妹低声的话语,好像都慢慢退远了。他看得极认真,久久凝着,连檐铃的响动,好像都没能将他唤回。
瑶姬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帛纸边缘起毛的纹路。这是当年她身在人间,趁着杨天佑灯下读书,一笔一笔绘下的故人。晚风穿过庭院,桂香淡淡漫开,檐角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天上一轮满月,石桌上一卷旧画,遥遥两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