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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汤点茶惊艳全场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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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大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将光芒倾洒在主品鉴台正中。
那只静静躺在月白锦缎上的黑釉茶盏,在流光下泛着幽深冷冽的曜变光晕,细密的银白兔毫纹理隐隐流转,透出一股沉淀了千百年的古朴厚重。
大厅前排几位浸淫拍卖行多年的世家贵妇脸色微凝,目光牢牢黏在盏壁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然而围在品鉴台侧翼的年轻名媛们却根本辨不出其中门道。
周家小姐端着香槟杯嗤笑出声,眼神里尽是不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件,闹了半天,不过是个黑漆漆的旧瓷碗。云澜为了今天的茶歇,光是空运法国黑松露和金箔甜品就费尽了心思,温叙你拿这么个土气沉沉的旧碗摆出来,难道还能比得上蓝带金奖的法式高定?”
温云澜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随即又作出一副体贴担忧的模样上前劝道:“周姐姐快别这么说。阿叙哥从前在江南乡镇生活,手头紧,能挑出这么一件齐整的旧器具带来京城已是不易。阿叙哥,既然拿出来了,总不能只摆着看吧?要是实在不会摆弄,便尝尝我做的千层酥,别勉强自己了。”
温建勋沉着脸站在后方,见温云澜三言两语便将温叙压了下去,心中更为自得,冷哼着抱起手臂作壁上观。
面对周遭刺耳的讥笑与打量,温叙的神色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眸去看温云澜递过来的甜品盘,只是平静地抬手示意近旁的侍应生:“劳驾,替我将桌上闲杂之物撤下,换一方干净托盘,送一盆净手温水,再取一壶初沸的雪山泉水过来。”
青年声线清润透彻,咬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静心倾听的安宁力量。
侍应生被温叙那双清澈从容的眸子注视着,下意识躬身应下,手脚利索地将品鉴台周遭的花瓶杂物清理一空,依照吩咐端来了注满温水的银盆与一方烧水风炉。
温叙神态自若,自食盒下层取出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的素铜博山炉。
他引火燃起一截手指粗细的降真香,青烟笔直升起,继而在空中舒卷如云。刹那间,一股苍劲古拙的木质药香悄然在大厅中央弥漫开来,香气清冷甘冽,瞬息便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脂粉与香水味压下几分。
温叙将双手浸入温水,取过雪白绢布将十指仔细擦净。
他展开一方纯黑棉麻茶席,将建阳黑釉兔毫盏置于正中,随后依次排开青竹茶则、细竹丝茶筅与一枚柄身修长的小茶勺。
青年神情肃穆宁静,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优美齐整。他抬手将素白衬衫的衣袖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极佳的白皙腕骨,指节修长分明,仅凭这套无可挑剔的开席仪态,便让周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悄然低了下去。
风炉之上,长嘴铜壶内的泉水已烧至初沸,壶口微震,泛起细碎的蟹眼水泡。
温叙提起铜壶,先以沸水注入黑釉盏中回旋温热。待胎骨彻底受热,他将余水倾入水盂,以洁净茶巾将盏内拭得干爽温润。
接着,他取过那罐密封极严的武夷山百年老枞茶粉,以竹茶则轻挑一匙,落入黑釉盏底。
粉末细如青烟飞罗,苍翠如深山古苔,方一入盏,便透出一丝极淡的清寒。
温叙身形挺立,单手稳稳提起长嘴铜壶,神色彻底沉静下来。
下一瞬,沸水破空而出,化作一线晶莹银丝精准坠入盏底。
第一汤下,注水极微,温叙执筅轻缓研碾,茶粉与滚水顷刻交融,调如醇厚浓稠的深青生漆,深埋百年的草木香气被瞬间唤醒。
未等众人回神,第二汤紧随而至。水线自盏边周回倾注,温叙腕力陡提,手中茶筅疾如飞鸟掠翅,筅齿在黑釉盏内飞快拂动,激起微细如粟的银白水珠,击拂之声宛如碎玉敲冰,清越动人。
紧接着是第三汤、第四汤。
温叙身姿笔挺,执筅的手腕灵活宛若游龙。他注水不疾不徐,每一次提壶落水皆收放自如,筅法由重入轻、由快转匀,轻重疾徐之间自有一股大家风骨。
大厅内的名媛贵妇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们平日见惯了西式下午茶的刀叉摆盘,何曾见过这般古朴典雅、甚至带着一丝宗师仪轨的东方点茶身法?
至第五汤与第六汤,盏内沫饽如涌泉翻滚,原本青黑的茶汤在剧烈而精妙的撞击下不断泛白。
第七汤注入,温叙运筅如风,手腕于方寸之间划出层层虚影,水力与筅影交融汇聚,将那细密至极的气泡层层压缩击碎。
片刻之后,温叙手腕骤停,茶筅悬空带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收回竹架之上。
整座大厅一片阒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品鉴台中央的那只黑釉盏中。
只见那原本深黑如夜的盏内,此刻竟覆着一层厚实凝白、细腻至极的纯白茶沫。泡沫堆积如深冬初雪,温润似脂玉,平整得瞧不出半点气孔。
更为惊人的是,那层凝白沫饽与深黑的盏壁截然分明,紧紧吸附在内沿四周,无论水汽如何袅袅升腾,盏沿竟无一丝水痕滑落泛起。
咬盏不散,凝沫如玉!
与此同时,经七度沸水击拂催化,武夷山百年老枞的绝世奇香如决堤般在空气中轰然炸开!
那绝非香精调和的浅薄香气,而是沉淀了上百年山川风雨的古老岩韵,带着深谷幽兰的冷幽,又融着老树特有的苍劲醇厚,霸道而温柔地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息。
原本弥漫在大厅里的法式黄油焦甜与工业奶油味,在这股清冷透彻的草木幽香面前,瞬间显得浑浊不堪。
周小姐嗅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兰香,浑身神经莫名舒展,原本端着香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红白交替。
然而温叙的神情依旧清冷如水。
击拂初定,他并未有半点自矜之色,反而伸手自木盒中取出了那一柄极细微的小茶勺。
勺尖微倾,在净水盂中轻轻蘸取一滴清冽泉水。
温叙俯下身,素白指节稳稳控着勺柄,将那一滴微小的水珠悬于凝白如雪的茶汤上方。
他屏气凝神,悬腕如落笔,指尖在平整厚密的白沫表面轻提、慢点、微引。
水珠滴落,借由水液与茶沫表层的张力差异,在原本纯白的泡沫之上迅速泛开深浅明暗的微妙水痕。
温叙神情专注淡然,腕走龙蛇,以水为墨,以茶为宣纸,勺尖每一次极轻微的划动,都在素白茶汤上勾勒出灵动缥缈的纹路。
不过十数秒的工夫,在那原本平整如雪的茶面中央,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幅笔触极简、神韵深远的水墨山水!
远山如黛横卧,近处孤渚水波澹澹,其上一只惊鸿掠过烟渚,水汽氤氲蒸腾之间,整幅画卷仿佛随着微风缓缓舒展流动,透着一股直指宋徽宗笔意的江南烟雨清韵!
“啪嗒!”
一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全场的死寂。
坐在主桌正首、常年主持京城顶级慈善拍卖与文博收藏的赵夫人猛然起立,手肘无意间扫落了身前那只名贵的薄晶香槟杯。
高脚杯在羊毛地毯上摔得粉碎,金黄的酒液飞溅开来,打湿了她一身造价不菲的苏绣旗袍裙摆。
可这位在京圈素以沉稳优雅著称的顶级世家主母,此刻却浑然未觉。
赵夫人死死盯着主品鉴台上那只黑釉兔毫盏,眼眶泛起激动的红晕,快步冲到了品鉴台前,双手撑住台沿,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失声惊呼:“以水点汤,注汤幻变,这分明是宋徽宗《大观茶论》里记载的、早已绝迹千年的宋代茶百戏!”
赵夫人的失声惊呼宛如一记重锤,在大厅内掀起轩然大波。茶汤表面的江南烟雨图景灵动舒卷十数秒,随着热汽微升,水墨浮纹如烟霞般缓缓消融于凝白似雪的茶汤之中。
主桌前原本自矜身份的李太太等顶级世家女眷也如梦初醒,纷纷离席围拢上前。温叙神色自若,依照宋式分茶之礼将茶汤分入几只纯白瓷盏之中,微抬手腕致意:“粗浅技艺,请各位长辈品鉴。”
赵夫人郑重捧起一只白瓷茶盏低头轻抿,极其细腻的泡沫瞬间化开,一股甘冽醇厚的深山岩韵在舌尖层层涤荡,幽兰清香直透肺腑。赵夫人抚着心口赞叹:“好茶!原本我近日操劳过度胸口憋闷,这一口温热茶汤咽下,竟如清泉洗心,连心火都散了。”李太太等人尝过之后亦是赞不绝口,叹其不仅是绝世神技,更是千金难求的养心妙品。
顷刻间,贵妇们簇拥在温叙身侧,争相递上烫金名片,急切询问他何时开设私房茶席,争着要包下往后的雅宴名额。
反观主品鉴台另一侧,方才备受追捧的法式金箔甜品塔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在射灯烘烤下,奶油塌陷慕斯软化,金箔与焦糖化作黏稠糖浆狼狈滴落。温云澜僵立在旁,手里端着未送出的甜品盘,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脸色惨白如纸。那些平日以他马首是瞻的名媛姐妹,此刻全都围在温叙身侧奉承讨好,连半个眼神都未再分给他。
茶歇渐近尾声,后方观望的温建勋市侩的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容。他深知赵李两家权势滔天,当即挤上前去要揽温叙的肩膀:“好!不愧是我温建勋的儿子!诸位不知,阿叙这手艺全赖温家照料。阿叙,不如由温氏出资替你办顶级茶楼,咱们父子齐心定能在京城大展宏图!”
温叙侧步避开他的手,从容收妥宋代兔毫盏与茶筅,扣好食盒搭扣,随后自食盒底格夹层取出一方折叠齐整、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递到温建勋眼前。
温叙眉眼清冷如霜,清冽声线穿透全场:“温董怕是忘了,三日前您逼我替嫁时,亲口说过走出温家大门,你我恩断义绝。”
温叙迎上他惊愕的双眼淡漠道:“这份已公证的断绝经济往来声明写得明白,我名下的非遗技艺与资产与温氏无半点瓜葛。温董自重,往后不必再以父子相称。”
白纸黑字之上公章鲜红刺目。温建勋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冻结,僵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面如死灰;满厅名流投来的鄙夷目光更如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温云澜在旁眼见温家最后的遮羞布被当众撕开,嫉恨与羞愤烧得他浑身发抖,死死咬紧牙关。
温叙再未施舍温家人一个眼神,在贵妇们众星捧月般的殷切送别下,提着素色食盒从容步出正厅。
庭院前,陆公馆的纯黑座驾静肃等候。特勤司机恭谨拉开车门护送温叙坐入后座。沉重的防弹车门合拢,温叙透过单向深色车窗,冷眼看着后方花园角落里,温云澜失控面目狰狞,泄愤般一脚狠狠踹翻了路旁的白铁皮垃圾桶,在□□旁跺脚发狂。
黑色座驾平稳起步,将温家的丑态甩在身后。此时手机屏幕微亮,跳出陆执发来的信息:“表现很好,陈伯已在公馆温好了你爱喝的桂花梨汤。”
温叙唇角微勾,目光落在附带的高清文件截图上。那是京城年度世家慈善酒会的核心主桌席位表,在主脉家主陆执的名字身侧,赫然并列印着唯一的法定伴侣席位:陆夫人温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