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暴雨前夕与宗族暗潮
啪 ...
-
啪的一声脆响,水晶威士忌杯砸在二楼书房的大理石地面上,冰裂的玻璃碎片伴着琥珀色酒液四溅开来。
陆执五指死死扣住红木长案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森青白,冷汗自额角沿着绷紧的下颌线簌簌滚落,修长挺拔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脱力栽倒。
宽大的长案上,摊散着十四家空壳公司洗钱与侵吞信托的厚重审计卷宗。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排兵布阵,加上体内残存的慢燥毒素伺机反扑,在暴雨将倾的前夜骤然引爆。
极度尖锐的胃部神经痉挛如钢刀绞动,伴随着四十一度的惊人高热,将男人的意识寸寸剥离。
温叙恰在此时推门而入。
听见脆响的瞬间,少年瞳孔微缩,手里的瓷盘尚未放下,身形已疾步掠上前去。
在陆执膝盖彻底脱力跪倒的刹那,温叙半跪在地,双臂稳稳架住男人滚烫如火炭的高大身躯。
“陆执!”
温叙神色凝肃,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半跪在地,将男人的重量全数接在自己肩头,一手托稳其后颈,另一只手拇指运力,精准狠掐进陆执手腕的内关穴,又以掌心紧按其上脘穴。
沉稳的穴位推拿迅速压下翻腾的反胃感,温叙抬眸,朝着门外厉声下令:“陈伯,快来搭手,送主卧!”
外间的陈伯与安保队长闻声疾冲而入。
见到向来如神祇般高不可攀的家主面如金纸、瘫软在少夫人怀中,陈伯吓得魂飞魄散。
“稳住,别晃动他的腹部。”温叙声音沉稳清冽,瞬间定住了众人的阵脚。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将陆执扶入二楼采光最好的主卧大床。
家庭医生团队提着沉重的急救箱飞奔而至,监测仪滴滴作响,温度计红光刺目。
“高烧四十度二,急性神经性胃痉挛伴虚脱!”首席医生脸色惨白,当即自合金药箱中取出一支强效镇痛针剂,“必须立刻静脉注射大剂量杜冷丁镇痛解痉,否则剧烈疼痛会导致神经性休克!”
冰冷的金属长针刚要刺向陆执青筋暴起的手背,温叙抬手一把扣住医生的手腕。
“不能打。”
医生急得满头大汗:“少夫人,这是宗族医疗堂留下的应急预案!家主以往每次发作都是靠强效镇痛剂压制,明日清晨就是宗亲大会,若不立刻止痛,只怕根本撑不到天亮!”
“他服了五年相克燥毒,胃阴早已枯竭,胃壁薄如蝉翼!”温叙眼神冷如霜刃,字字见血,“强效镇痛剂麻痹痛觉中枢,会直接造成胃黏膜急性缺血坏死,极易诱发急性大穿孔!明日他若在祖堂穿孔吐血,这代价你们谁来担?”
一番极精准的医理如当头棒喝,医生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白大褂。
温叙松开手,转身看向面色煞白的陈伯:“陈伯,公馆今夜全面封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医疗队外间待命,主卧由我全权接管。”
陈伯对温叙的医术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深深躬身:“全凭少夫人做主!”
外人尽数退去,主卧房门落锁。
温叙快步折返一楼小厨房。
常规汤药起效太慢,必须以宋代药食同源古法萃取极品浓缩流质。
温叙从内库中取出品相极佳的九蒸九晒党参、炒白术、炙甘草、山药、肉桂尖、砂仁与十五年新会老陈皮。
九味甘温草本细细碾碎,投入红泥小砂锅中,注入甘冽山泉水,燃起幽蓝文火。
九蒸九晒之物益气温中,肉桂引火归元,老陈皮理气降逆,砂仁化湿醒脾。
药材在砂锅中慢煨翻滚,浓郁纯正的草木辛香渐次弥漫开来,温热之气驱散了雨夜的彻骨阴寒。
温叙神情专注,手持木匙寸步不离地守着火候。
待药汁收浓成最后小半盅琥珀般澄亮温润的流质,这味能温中和胃、平息绞痛的“九仙暖脾露”方才功成。
温叙端着药露快步折回主卧。
床榻上的男人仍在剧烈的高热中辗转,浑身冷汗将墨色睡袍彻底浸透,额角青筋因胃部的抽痛而阵阵跳动。
温叙取来温热湿毛巾,动作极轻极稳地替陆执擦拭额头、颈侧与后背的涔涔冷汗。
擦拭干净后,温叙在床沿坐下,将陆执沉重的上半身半揽进自己怀里。
他舀起一小瓷勺药露,在唇边仔细吹至温热适口,随后轻轻撬开男人苍白干涸的薄唇,顺着舌根一滴一滴喂入。
药露入口甘温辛润,如同一股涓涓细流涌入胃脘,极快地抚平着痉挛抽搐的神经。
整整喂了半个时辰,一小盅药露见底,陆执深锁的眉宇终于有了舒展的迹象。
然而在高热与剧痛的混沌谵妄中,男人仿佛坠入了幼年丧母、群狼环伺的无尽梦魇。
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自被褥中探出,死死攥紧了温叙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下一刻,高大的男人竟撑起虚弱的身体,长臂猛然收紧,像抓住浮木般将温叙整个人狠狠抱入怀中。
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温叙柔软的腹部,男人下颌紧绷,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孩童般的惊惶与无助:
“阿叙,别走。”
温叙心口猛然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平日里执掌千亿生杀予夺、冷若寒冰的商界帝王,卸下坚硬铠甲后,内里竟是这般千疮百孔的伤痕。
温叙没有推开他,反而顺势弯下身,伸出双臂将男人汗湿滚烫的宽阔脊背紧紧抱住。
他用自己的胸膛传递着温热,掌心轻轻抚过男人汗湿的发丝,在寂静沉郁的深夜中低声回应:
“我不走。陆执,我在这里。”
窗外夜雨淅沥,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九仙暖脾露的温和药力在男人体内缓缓化开,驱散着深聚在胃络与脏腑间的湿燥寒气。
后半夜,陆执身上的滚烫高热终于渐渐退了下去,急促的呼吸平复悠长。
男人浓密的睫羽微颤,深邃的双眸自混沌与虚脱中缓缓睁开。
视线聚焦处,是床头那盏昏黄温暖的壁灯,以及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沿、神情带着一丝疲倦的温叙。
少年眼下浮着一层极淡的黛色,正拧着温热的软帕,准备替他换下汗湿的衣领。
陆执眼底划过一丝剧烈的情绪起伏,干涸的唇瓣动了动,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自被下抬起,用力扣住了温叙温凉的手腕。
男人的嗓音依旧粗粝沙哑,却透着死死压抑的隐忍与决绝:“阿叙。”
温叙动作微顿,垂眸迎上他墨色翻涌的眸子:“醒了?胃里还疼么?”
“好多了。”陆执紧紧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掌心收紧,沉声开口,“抽屉暗格里有一份绝密信托与苏黎世私人银行的保密公函。天亮之后,若我起不来,你带上羊脂白玉私印和所有信托凭证,让高铭护送你立刻离境,去瑞士避难。”
陆明海串通了七房族老与三十六位管事,此番年中大会是一场早有蓄谋的诛心绞杀。
若他因病倒下,主脉的防线便会瞬间崩塌。与其让这个干净清透的少年被卷入吃人不吐骨头的宗族泥潭,他宁可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将千亿身家与后路尽数交到温叙手里。
温叙定定注视着面前这个即便身陷绝境仍在为自己筹谋退路的男人,忽然清浅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少年俯下身,没有挣脱男人的钳制,反而反手扣住了陆执略显粗糙的掌心,手指寸寸收拢,握得极紧极稳。
“陆先生,在温家我没退过,在陆家,我也绝不会丢下自己的丈夫当逃兵。”
少年清亮的声音宛如金石落地,字字坚韧决绝。
“既然他们想借着你所谓的病弱和我的男妻身份发难,那我便陪你一起去。”温叙眼神明亮如淬火寒星,“明天,我陪你一起上战场。”
陆执瞳孔微缩,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水光浮动,十年冰封的心底彻底被滚烫的浪潮吞没。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暴雨渐止。
晨光刺破云层,将整座陆公馆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辉。
经过九仙暖脾露的整夜滋养,陆执胃脘的痉挛绞痛已然平复,体内元气回暖。
男人沐浴更衣,换上一套笔挺考究的铁灰色暗纹三件套定制西装,纯黑领带一丝不苟地扣至喉结,眉宇间沉淀着渊渟岳峙的铁血威严,丝毫不见昨夜的虚脱病弱,周身寒气逼人,重返巅峰。
温叙亦换上了一袭素黑流云暗纹的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腰间佩着那枚象征主母权柄的羊脂白玉私印。
陆执行至温叙身后,亲手取过一件质地沉坠的纯黑羊绒大衣,动作沉稳轻柔地为少年披在肩头,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覆在温叙削瘦的肩头轻轻一握。
“走吧。”
纯黑防弹座驾如一柄离弦之箭,撕破清晨的薄雾,直奔坐落在京郊山巅的陆氏百年宗族祖堂。
车轮轧过湿漉漉的青石地面,稳稳停在巍峨磅礴的汉白玉九级石阶之下。
当,当,当。
山林间,悬挂在祖堂飞檐钟楼之上的青铜古钟沉沉敲响三声,余音在山谷间悠长回荡,肃杀沉重。
石阶两侧,黑压压肃立着三十六位来自宗族分支的执事主管,皆垂首噤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深锁的祖堂重重大殿内,七房族老与上百名各脉宗亲齐齐列席,气氛压抑如紧绷的弓弦。
陆明海端坐长案首位,手中捏着那份盖有私印的长老会弹劾令,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阴冷狞笑。
就在此时,殿外台阶下猛然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通报:
“家主到!”
话音落地的刹那,沉重如山的厚重青铜大门,伴随着轰然巨响,自两侧猛烈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