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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香查毒与金蝉脱壳   小 ...


  •   小厨房流理台前,温叙指尖搭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稳稳将陆执欲端药的动作按在半空。

      陆执眉峰微敛,垂眸看着手背上的手,低沉开口:“怎么?”

      “药汤刚离了文火,滚沸如沸油。”温叙语气平静,“陆先生脾胃宿疾未愈,这般滚沸灌下去,非但不能安神,反倒大伤胃阴。”

      他顺势端起紫砂药盅:“我端去后廊晾一晾,待温了再送去书房给您。”

      陆执定定凝视了他两秒。

      “随你。”陆执收回视线,举步先行离开。

      待男人的脚步声渐远,温叙示意陈伯捧着药盅,一同穿过小厨房,来到后廊。

      “少夫人,这副药是宗族医疗堂的李国手亲自按老规矩配的,家主已经喝了五年了,能有什么问题?”

      温叙示意陈伯将药盅置在石台上。

      他取出一柄白瓷汤勺,极轻地贴着药汁边缘,撇开一层泛着微黄油光的参茸浮油。

      油沫散开,在那股浓郁参香之下,那缕焦燥微气再次钻入鼻腔。

      “李国手配的方子,自然全是一等一的道地药材。”温叙神色冷静,“陈伯,今晨熬这盅药的药渣,可还留着?”

      陈伯连忙应道:“留着。小厨房熬药每日都要封存药渣,老奴这就去取。”

      片刻后,陈伯捧着粗陶瓦罐折返。

      温叙在石台上铺开素宣,将瓦罐底部的湿润药渣尽数倾倒其上。

      残渣中条理分明,野山参须、鹿茸切片、黄芪与茯苓一应俱全。

      温叙从衣襟贴身处取出生母留下的《宋氏点茶药食孤本》上半卷残册,翻至食忌与伏毒篇。

      接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细银针,探入药渣深处的残存汁液。

      片刻抽出,针尖并未如寻常中毒般发黑。

      陈伯暗暗松了口气。

      “寻常砒霜、草乌遇硫即黑,但这银针试不出天下所有的毒。”温叙截断了他的话,“若是将烘焙去皮的生雷公藤,以文火九蒸九炒,研成焦黑微粉,混于黑褐熟地与浓煎参茸中,银针便验不出半分异常。”

      雷公藤三个字一出,陈伯脸色微变:“雷公藤?那不是大毒之物?”

      “他们不敢下暴烈剧毒,因为剧毒七窍流血,谁都脱不了干系。”温叙从小厨房案头取过半盏高山云雾绿茶。

      他执起小银匙,取三滴药渣渗液滴入白瓷茶盏,随即以茶汤滴定。

      两液交融的刹那,茶汤骤然凝结出一层细密如铁锈般的暗红絮状物,沉入碗底。

      温叙又取少许澄明石灰水沿着盏沿滴入。

      刺啦一声,一缕极其细微的焦烈微臭在空气中散开。

      温叙以银针在残渣深处的沉淀里极细致地一挑,针尖上挑出了几粒比芥菜籽还要细小的焦炭色植物纤维碎末。

      “烘焙雷公藤焦沫。”温叙将银针递到陈伯眼前,“雷公藤经特殊烘焙焦化后,遇水则生暗燥。人参鹿茸性极温热,两者同服,参茸之阳气助长雷公藤之阴燥,药力直攻胃经血脉。”

      “一次微服,不过偶感痉挛刺痛,西医胃镜查不出实质病灶,只当作神经性厌食。可常年累月下来,胃络枯竭,脾阳被焚,神经衰竭,最终脏腑衰竭而亡。”

      温叙字字如刀:“整整五年。他们不是在治病,是用天下最名贵的补药做幌子,活生生耗干陆先生的寿元。”

      陈伯死死盯着针尖那几点焦黑碎沫。

      老管家双腿颤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老泪滚滚而落。

      “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陈伯声音破碎喑哑,“老奴瞎了这双狗眼,竟把毒药当补汤,亲手喂了大少爷五年!老奴这就去向大少爷以死谢罪!”

      说着,老人挣扎着要起身撞向石柱。

      温叙双臂用力将陈伯死死扶住:“陈伯,起来!”

      “李国手不过是台前的一条走狗,真正想要陆执命的,是宗族背后那些坐等家主暴毙的分支硕鼠。”温叙将陈伯搀扶起来,“您现在去撞柱谢罪,除了打草惊蛇,救不了陆执,反而会毁了他。”

      陈伯老泪纵横:“少夫人,那这药绝不能再喝了啊!”

      “不仅不能喝,而且绝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温叙眸光微凝,“既然他们以为陆执每日都在饮毒自毁,我们便给他们演一场金蝉脱壳。”

      温叙当机立断,挑出部分焦沫药渣封入玻璃管取样留证,藏于怀中。

      随后,他转身折回小厨房流理台。

      “陈伯,按单子取九蒸九晒的白茯苓、年份黄精、玉竹、北麦冬、炒白术、新会化州橘红,以及一罐深山野生荆条蜜来。”

      陈伯不敢延误,立刻将药材取来。

      温叙以竹刀将白茯苓与黄精细细切薄,玉竹与麦冬去芯,化州橘红研碎。

      取一只小巧的红泥砂锅,注入山泉水,燃起文火。

      药材入锅,文火慢煨。

      白茯苓与黄精健脾滋阴,玉竹麦冬甘凉润燥,化州橘红理气化痰,解经年积聚的滞气宿毒。

      温叙神色专注,手持木勺缓缓搅拌。

      沸水咕嘟轻响,起初的苦涩在文火慢熬下,渐渐化作一股清幽润泽的草木甘香。

      待汤汁熬至浓浆,温叙舀入两勺野生荆条蜜收膏。

      浓稠的膏汁在勺尖拉出细丝,凝成一汪宛如软玉凝脂般的晶莹膏体。

      色泽黑中透红,与原本那盅参茸毒汤几无二致,却唯有清甜温润的和胃之香。

      这便是《宋氏点茶药食孤本》所载的“七珍茯苓和胃膏”,专解慢燥之毒。

      温叙将原本的掺毒汤药销毁,把温热的七珍茯苓和胃膏盛入紫砂药盅,盖上盅盖。

      “陈伯,记住,今日这小厨房里煎熬的,依然是李国手的参茸安神汤。”

      陈伯深深躬身:“少夫人放心,老奴这条命,往后就是少夫人和大少爷的。”

      温叙微微颔首,端起托盘朝二楼书房走去。

      二楼书房木门半掩着。

      温叙抬手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陆执正站在落地窗前,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温叙手中的药盅上。

      温叙走至红木长案前放下药盅,抬眸迎上男人的视线。

      “药不是李国手熬的那碗,我调包了。”温叙单刀直入,语气沉静平稳,字字清晰,“原药里混了经九蒸九炒烘焙焦化的雷公藤微粉,无色无味,银针难辨。参茸大补温阳,雷公藤暗燥损阴,两者同煎相克,药力直攻胃络与中枢神经。”

      温叙将封有焦黑药渣的密封试管推至案上:“李国手给您喂了整整五年,您常年厌食泛酸、夜不能寐,全拜这副药所赐。盅里是我亲熬的七珍茯苓和胃膏,健脾滋阴,能解慢燥。”

      陆执瞳孔骤然一缩。

      整整五年,他每日咽下的安神汤,竟是旁支递来的催命符。

      男人周身杀意翻涌。然而当视线落向少年清澈却隐带淡淡青黑的眼下时,戾气瞬间化作动容。

      陆执长臂猛然一收,将温叙狠狠拉入怀中。

      男人双臂收紧,低头将下巴埋进温叙柔软的发旋间,轻轻摩挲,呼吸滚烫而微颤。

      “温叙,你救了我的命;往后整个陆家,我陆执就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陆执扣紧少年的后颈,低哑的声音贴着他耳畔落下,“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温叙靠在沉稳有力的胸膛上,轻声道:“先把药吃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陆执缓缓松开怀抱,将温叙护在身侧。

      高铭疾步进门,上前呈上一只加密录音笔:“陆总,陆明海半小时前在城郊私邸密会了宗族七位长老。”

      陆执按下了播放键。

      刺耳嚣张的狂笑声顿时在书房回荡开来:

      “陆执暗疾缠身,又娶了个男妻断子绝孙,这次年中大会,只要三十六位宗亲代表齐齐按手印,长老会封存令一下,核心能源项目的签字权就必须交出来!”

      陆明海得意忘形的叫嚣声在空旷的书房内盘旋。

      高铭神色凝重:“陆总,三天后的宗亲大会,他们要联手发难。”

      陆执眼底寒芒毕露:“按手印封存?凭他们也配。”

      男人抓起案头朱红钢笔,在红木日历上将三日后印有“陆氏年中宗亲大会”的那一格重重圈死。

      猩红墨迹如血渗入纸张。

      “通知经侦与特勤组,把旁支这五年吃进去的商贸烂账、阴阳合同与李国手的底细全部调出来。”陆执冷笑一声,声音冷若万载玄冰,“三日后,让他们连本带利,当场吐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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