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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留 与林家 ...

  •   与林家及亲族的一派萧条景象不同,京城上下因即将到来的秋猎显得热闹非凡。
      不仅有浩浩荡荡的文官武官,适龄的公子们也个个精神抖擞,期待能在围猎中博得头彩,得到皇上赏识。
      于是在白天,蓄势待发的年轻公子们纷纷铆足浑身解数瞄准眼前的猎物,不愿被别人抢去风头。
      到夜晚,众人围着篝火饮酒作乐,白日间的明争暗斗仿佛都消失不见,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兵部侍郎张立言在众人酒酣时起身,借更衣离席,由于身处角落,少有人注意到到他的离去。
      火光明灭,昏暗处有一位侍卫打扮的人悄悄脱离队伍,转身隐匿在黑暗中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看见张立言醉醺醺地往营帐中走,僻静处忽然有位太监神色匆匆地走来,一时疏忽与张立言迎面撞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兵部侍郎啐了一口,骂道。
      太监佝偻着身子,连声喏喏,神情谦卑,一幅不敢还嘴的好欺负的样子。
      张立言理了理衣裳,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不对。
      时语风当机立断跟上去,在太监走到僻静处时飞身上前,将人打晕,果然从怀中搜出一份卷轴。
      “时公子,别来无恙啊。”
      还未等他细看卷轴上的内容,阴测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随后一阵劲风袭来,时语风反应极快,扭身躲开要命的一击,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思索着。
      孟寒灯给的情报有误,有诈!当下要紧之事是先撤离。
      时语风不再与其纠缠,飞身往原先计划好的方向掠去。
      身后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两道黑色的身影在密林中飞速穿梭,带起的风吹得两边树叶沙沙作响。
      在营帐侧方,柳絮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丛林深处望了一眼。
      诗棋听着松涛声,道:“起风了呢。”
      “是啊,要变天了。”

      此后的两年,是京城中最为动荡的两年。
      首先是永裕帝身体不适又迟迟未确立储君,各方心思都活络起来,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轰轰烈烈你方唱罢我登场。
      三皇子南宫玟率先沉不住气,率兵攻入皇宫,要求永裕帝退位让贤,被锦衣卫镇压。
      按理说早就赴往九泉的时语风突然出现在人前,带着种种罪证面见圣上,言奸臣蔽欺天子耳目,当年林巡抚一案另有隐情,字字泣血,恳请彻查。此次案件又牵扯出兵部尚书等三皇子党,也算是彻底拔除了南宫玟的羽翼。
      永裕十五年,上崩,太子南宫景继位,改年号为嘉平。
      如此惊心动魄的两年,被人提起只有轻描淡写的几句,南宫辰说与她听时,柳絮烟只惊异于京城政权转变之快,对此未有实感。后随南宫辰来京参加宫宴,倒也发觉出京城与往前大不相同之处了。
      南宫景继位后励精图治,用人唯闲,严禁结党营私,盛朝在其治理下越发蒸蒸日上,周边小国纷纷来朝觐见,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宫宴设于新皇登基后第一个元日,宴请了皇室宗亲及朝廷重臣。
      作为皇上跟前的红人,天子近臣,时语风自然备受瞩目,只是他似乎无心交际,盯着杯中清酒不知在想什么,偶尔望着对座发呆。
      “干嘛一个人喝闷酒?”坐在一旁的孟寒灯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哪有这么喝的,真是白白糟蹋了。”
      时语风没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孟寒灯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时语风方才盯着的席位,那分明是梁王妃的位置,只是座位上只留一件斗篷,梁王妃本人却不见踪影。
      孟寒灯后知后觉地挠着头,品出些许不对劲来,他不敢再细想,连忙喝了口酒压压惊。
      殿内歌舞升平,温暖如春,热气蒸腾,柳絮烟有些头重脚轻,便想着出去吹口冷风。
      停云蔼蔼,似乎下一秒就会下起雪。冷风一阵一阵地朝她刮来,将柳絮烟发烫的脸颊吹得好过了些。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柳絮烟顿了顿,没有回头,然而时语风的声音不依不饶地追上她。
      “师妹。”
      久违的称呼。柳絮烟几乎想抓着时语风问清楚,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问他知不知道林家的事。可是她不能,那三年,横在他们之间的三年时光,那些烧掉的信,那把毁坏的琴,她如今的身份,都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算什么呢,柳絮烟想,这都算什么呢?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她扯出一个苦笑,像是寻常王妃见到朝廷命官那样回他:“尚书大人。”
      时语风意识到自己称呼的冒犯,神情纠结,似乎在想措辞。
      “抱歉,当年......”
      柳絮烟轻轻摇头:“何需多言,都过去了。”
      是啊,时过境迁,好像只有他一人还在回忆的漩涡里走不出来。
      北风呼啸,柳絮烟忽然觉得有些冷,又开始想念宴上温暖的甜香,于是转身告辞。
      南宫辰正默默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见柳絮烟将目光投向他,便露出一个清浅的笑:“颜颜。”
      柳絮烟先是一惊,随后想起她和时语风也没说什么,便问:“王爷怎么来了?”
      南宫辰扬了扬手里的斗篷,顺势为柳絮烟披上:“外面风大,不带斗篷怎么行。”
      斗篷还带着南宫辰的体温,为她驱散了风雪凌冽的寒气。
      两人相伴离去,只留下一位失魂落魄的时语风。

      梁地偏北,故而春日来的格外迟,也格外易逝。不过是在夜间下了场急雨,树上的梨花便落了大半,铺在地上等待着化成春泥。
      “落花疏,人影伫,知春尽是难留处。”
      柳絮烟刚念完,忽然从嗓子眼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不得不伏在案上用衣袖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咳。
      当她松开手,袖脚处赫然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诗棋大惊失色,连“王妃”都顾不上喊:“小姐!”
      “不必惊慌,诗棋。”柳絮烟显得十分镇定,“这带血的衣裳你去找个地方烧了,莫要让人知晓。”
      是那年冬天落下的病根,在来到梁地后又多次卷土重来,但咳血还是第一回。
      此病来势汹汹,柳絮烟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心想这阙词,怕是填不完了。
      诗棋抽抽噎噎地捧着衣裳出了门,未曾想刚过转角便撞见南宫辰,吓得直接跪下:“见过王爷。”
      “交给我来就好,去吧,好好服侍王妃,不要让她知道你见过我。”明明南宫辰嘴角含笑,语气也同往常一般,却让诗棋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诗棋没敢多待,将衣裳塞给南宫辰便一溜烟地跑了。
      病来如山倒,和柳絮烟预料的一样,她开始整日整日地咳血。
      只有卧在床上会好过些,请了无数郎中开了多少药方都是扬汤止沸。
      柳絮烟明白,上一次,她等到了春天,而这一次春日也将随她逝去。
      南宫辰整日陪着她,看见她日渐苍白的脸与毫无血色的双唇,不可避免地想到初见时的场景,那样一位鲜活的,如美玉般的少女已经憔悴成这样了。
      梁地的风雪无法养护一朵娇艳的花,就像他无法拼凑好柳絮烟已死的心。
      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突然有一天,柳絮烟的病有所好转,不仅能下地,胃口也好了些,说想吃荷花酥。诗棋欢欢喜喜地让人去做来。
      南宫辰望着她沉静的脸,心中升起要失去她的恐慌,比以往更甚。
      “颜颜。”他轻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比时语风更早遇见你,会不会......”
      柳絮烟思索许久,理解他话中的深意,最后轻轻摇头。
      无论她回答什么都没有意义,给人以虚无缥缈的希望,不过是徒增伤悲而已。
      嘉平三年春,梁王妃薨,梁王悲痛欲绝,誓不再娶。
      王妃身死后,她的贴身丫鬟也不见踪影,据说是衷心效主,也随着去了。

      江南的雨永远是轻柔的,雾蒙蒙的,却又无孔不入地将所到之地沾染上潮湿的气息。
      柳絮烟便是在带着湿气的窗棱下,铺纸研墨,伴随着淅沥的春雨,给南宫璃她们写信。
      “小姐!”诗棋带着一支开得很好的杏花,兴高采烈地进门,“那些字画卖了不少钱呢!足足有一百两银子!”
      柳絮烟微微一笑:“是么?那便好。”
      在柳絮烟缠绵病榻的那段时间,一位郎中曾隐晦地提到过,王妃此病郁结于心,又受寒气侵袭,这才久病不愈,若是换个地方疗养,或许能有转机。
      南宫辰于黑夜中斟酌良久,让柳絮烟病重的寒气似乎也在一点一点吞噬他,拉扯他,好让他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
      比起失去柳絮烟,亲眼目睹她的离世更让他无法接受。
      柳絮烟半夜被细密的痒意惊醒,止不住地咳嗽着,她起身想倒杯水喝,在抬眼时看见了递给她茶杯的南宫辰,差点被吓一跳。
      她一口气喝完茶杯中的热茶,感觉好了些,问道:“王爷怎么在这里?”
      “郎中说你的病是忧思成疾,颜颜,这两年我常想,梁王妃的头衔与你而言是道枷锁对么?”
      柳絮烟抿着唇不出声,这样的回答对南宫辰有些残忍,但在她这里,是的。
      她看见对方叹了口气,想必猜到了她的态度,随后问:“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养病的话,你会好起来吗?”
      哎?柳絮烟猛然睁大眼睛,见南宫辰的神色不似作假。
      南宫辰似乎是想握住她的手,在中途又停下动作,温和道:“颜颜想去哪里呢?”
      柳絮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想起即将逝去的春日,道:“去江南吧。”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将柳絮烟困在梁王妃这个身份上的只用薄薄一张纸,让她逃离这个身份的只需一辆马车。
      马车里备齐了软垫手炉与茶水点心,足够柳絮烟和诗棋在路上垫垫肚子,再加上随行的暗卫,一行人便这样悄悄出发了。
      于是世上再无梁王妃,下层文人中却多出一位化名木折的编书人。
      原本南宫辰给她留了许多金银作为盘缠,都被她拒了,且不说柳府给她的嫁妆足够她生活很久,闲时作的书画,写的话本子,也能拿出去贴补家用。
      诗棋将杏花插进瓷瓶里摆在案上,淡粉色的杏花与窗外青绿色的春景相互映衬。
      院里种了一棵很高大的杏树,是买下这座宅子时就有的,花开得很好,远远望去像一朵云落入凡间,然而结的杏子能酸掉人的大牙,属于只能看不能吃的类型。
      “柳姐儿在屋里头不?”
      门口忽然传来隔壁王大娘子的喊声。
      “在呢!”柳絮烟应了一声,随即下楼,看见王大娘子站在半敞开的院门口,身后是她六岁的女儿莺莺。
      六岁的孩子正是爱花草的年纪,见莺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杏花看,柳絮烟便折了一枝递给莺莺。
      王大娘子手里端着一盘青团,要递给柳絮烟:“这是咱自家做的,莺莺淘气,平时真是麻烦你了。”
      端给柳絮烟之前,王大娘子特地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巾擦了擦,似乎是怕她嫌弃。
      柳絮烟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推辞就收下了。
      王大娘子一家平时忙于农活,没时间照顾莺莺,又苦于实在没有好的去处,只能留她一人在屋里。自从柳絮烟搬来后,莺莺常。寻她玩,柳絮烟会帮着照顾一下,有时也会教她认字。
      “不麻烦的,莺莺可乖了,是不是呀?”
      流年似水,插在瓷瓶中的花换了又换,柳絮烟与王大娘子一家的关系也越发亲密,写书作画之余,她向王大娘子学如何酿酒、播种,过上了才了蚕桑又插田的生活。
      春播夏长,秋收冬藏。采莲歌里的“莲叶何田田”,田园诗里的“麦花雪白菜花稀”,这些之前只有在才能诗中读到的景象,如今确确实实成为了柳絮烟生活中的一部分。
      经过王大娘子的提议,树上结的酸到无从下口的杏子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将其洗净切片,在日光下晾晒至半干,用蜜浸一夜后放入蒸笼蒸熟,最后风干,酸甜可口的杏脯便做好了,若是保存得当,这些杏脯够她们吃很久,久到来年杏花开了又落,杏子由青转黄,又该做新一年的杏脯了。
      江南冬天格外冷,即使在紧闭门窗,寒气也能从细微处渗入,若是不用火盆,那种冷意甚至能骨子里透出来。
      火盆里添了许多木炭,烧的格外旺,连带着整个屋子暖意融融。柳絮烟就借着这股蒸腾的暖气,热酒杯里的酒喝。
      忽而下人来通报说有远客来见。
      柳絮烟还在疑心是哪里来的远客,南宫璃的声音便穿透隔扇,清清楚楚地传进屋子里。
      “絮烟真是的,就这样抛下我们两个过上好日子了,唉,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啊。”
      柳絮烟起身正要开门,门被人率先推开,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南宫璃赫然出现在眼前,身后还跟着捧着手炉的庄芊仪。
      “你们?”柳絮烟起初十分惊讶,随后笑意一点点涌上来。
      “闲来无事下江南,路过而已,至于为什么从京城下江南,别管,本宫说什么便是什么。”
      庄芊仪跟着附和道:“阿璃说什么便是什么!”
      南宫璃一仰头,脸上还是那番任性的公主模样,说着说着却要笑出声来:“总之,本宫今晚便在此留宿。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咳咳,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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