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大婚 “圣旨到 ...
-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史柳氏长女,性情端方,秉性温良,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赐婚于梁王为妃,责有司寻良辰完婚。”
底下乌泱泱跪着一片人,曹成实收起圣旨,笑眯眯地对着为首的柳絮烟道:“柳小姐,接旨吧。”
柳絮烟眼睫颤了颤,似乎才从梦中苏醒一般,机械地接过沉甸甸的圣旨,道:“遵旨。”
一起身诗棋就发现柳絮烟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苏容也上前来,命身旁侍女递了个荷包上去,道:“有劳曹公公。”
曹成实掂量着手里荷包的分量,真心实意地说了几句“恭喜”才离去。
圣上下旨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庄芊仪自然也不例外,一知晓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柳府。
“絮烟!”
柳絮烟在屋里绣花,神情专注,冷不丁听见庄芊仪的声音,绣针戳破指尖,血迹落入花瓣,形成了一个抹不掉的记号。
“怎么了这般慌慌张张的?”
庄芊仪气都没喘匀,语无伦次道:“我收到消息便过来了,都说柳家出了个王妃,可是絮烟你、你情愿吗?”
庄芊仪进屋看见柳絮烟绣花的神态就吓了一跳,未曾想她有朝一日竟然在柳絮烟身上看见了桑落的影子。
柳絮烟只是苦笑:“无所谓情不情愿的。”她看向窗外,梁王府送来的聘礼已经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上面扎的绸花红得刺眼。“皇命难违,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庄芊仪捧着她的手:“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或者我们去找阿璃。”
“芊仪,不可冲动。”
柳絮烟不以为然,她怎么可能比得过南宫璃与南宫辰自幼长大的情分,更何况皇命难违。南宫辰倒是派人来给她递了一封信,说着此桩婚事是他强求,就算没有感情可以将他当成朋友云云。
大概这便是,人生只似风前絮。
待成婚那日,柳府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天还未亮,柳絮烟便被穿戴齐整的苏容拉起来梳洗。
喜娘一边用细细的棉线为她开脸,一边止不住地赞道:
“奴家做喜娘这么些年,像王妃这般容色可不多见。”
一旁的苏容附和道:“我们颜颜自然是最好看的。”
柳絮烟看着铜镜中的母亲,嘴角含笑,眼神柔和,眼中却有满溢的哀伤,半晌又喊一句:“颜颜呐。”
“我在呢,母亲。”
等喜娘仔仔细细地将柳絮烟的脸绞得干干净净,苏容便接替喜娘的位置,拿起一旁的檀木梳为她梳发。
“我们颜颜长大啦,不是黄毛丫头了。”
苏容的手灵巧,柳絮烟记得,幼时的发髻都是母亲亲自盘的,但同心髻还是第一次为她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越念苏容的声音越哽咽,到最后落下泪来:“先前总说,咱们颜颜寻不到合适的人家便不嫁,就是一辈子留在娘身边也使得,没想到……”
忽而从院外传来隐约的锣鼓与礼乐声,女官也带着宫人到了屋外。苏容知是王府来亲迎,连忙用帕子仔细擦去脸上的泪痕,随后跟着礼仪嬷嬷离开。
宫人捧着褕翟、花钗鱼贯而入,女官朝着柳絮烟行礼,道:
“梁王已至,还请王妃更衣往合门前。”
说是合门前,不过是柳絮烟闺房的外门,柳絮烟静候许久,听门外礼官唱的礼词,估摸着已经从梁王亲迎到了奠雁礼。
很快,门外声响渐消,柳絮烟被女官引着出来,站在苏容身侧。到了该拜别辞亲的时候。
柳知平上前,眼中是身着青色吉服的女儿,缓缓道:“以后要戒之敬之,夙夜恪勤,莫要忘记先前教过你的道理。”
苏容为柳絮烟整理衣襟,眼里要又涌出泪光:“梁地雪冷,颜颜千万记得春寒多添衣。”
柳絮烟低头答道:“父母之言,自当谨记于心。”
被女官搀扶着走向轿辇时,柳絮烟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父母。
苏容还是落下泪来,柳知平揽着她望向柳絮烟的背影,正好与回头的柳絮烟对视上。
柳絮烟明白,此番场景在她随梁王去了封地之后,也许再难见到了。
厌翟车先是载着柳絮烟往奉先殿庙见先祖,随后驶向梁王府,一路上她能听见路边百姓的贺喜声。
直到下车换辇,入帷幄盥洗,柳絮烟才与南宫辰相对而坐,这也是她今日第一次打量这位新封的梁王。
南宫辰今日穿着赤色衮冕服,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注意到柳絮烟的视线,对她扬起一个浅笑。
柳絮烟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莫名想到去岁两人在济慈寺分别时,南宫辰说过的还会再相见等话,没想到一语成谶。
随后两人相对而坐,在礼生唱词中,行同牢合卺礼。
这日柳絮烟起的早,只囫囵吃了两块点心,后一路乘着车马,成婚礼仪又繁重复杂,一路都有女官宫人跟着,诗棋不方便给柳絮烟寻吃的,直到同牢礼她才吃上今日第一口饭。
腹中早已没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对于司馔端上来的食物,柳絮烟有些食不知味,倒是喝合卺酒时,由于葫芦中的苦味渗透到了酒中,苦得柳絮烟略微皱了眉。
南宫辰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碍于礼生在场,没有说话。
礼成后洞房中只剩下了换上便服的柳絮烟,喝过几杯酒她有些迷糊,脑子也比平日里转得慢了些,趴在梨花木桌上似乎要睡过去。
南宫辰端着酥酪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美人趴在桌上,如玉般的脸沾染上些许薄红,与她身上的绛色散花纱衣相得益彰,让人联想到春日娇艳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除去婚后的入宫朝见与归宁,柳絮烟的日子仿佛又回到成婚前,只是多了一位朝夕相处的南宫辰。
平心而论,成亲后的日子并没有如柳絮烟原先设想的那样难熬,南宫辰从不拘着她做什么,相处时处处礼让,也常常约着她出府游湖看花灯。
按理说,封了属地又成婚,梁王及王妃应当动身前往封地的。永裕帝感念路途遥远,又是皇家秋猎,留他们秋猎后启程。
除去酒宴诗会,两人在皇都也无要事,一时间成了京城中有名的富贵闲人。
这日,柳絮烟起了兴要作诗,想到从柳府带来一种梅花样式的端砚,下笔细腻,写起来最是顺手,便同诗棋一道在库房里寻。
只是找了许久,都不见其踪影。
诗棋低声嘀咕着“怪哉”,说自己明明在陪嫁礼单里见过,确是有的。
“怎么了?”
南宫辰听管家说柳絮烟进库房寻东西许久都不出来,担心柳絮烟找得急了,便推门而入,问道。
柳絮烟便将梅花砚的事同他说,末了问一句:“王爷有见着么?”
从柳府带来的不常用的物什嫁妆一直被妥善安置在库房里,从未取过,他自然是不清楚的。
见柳絮烟急着用,南宫辰提议道:“我有一方松花砚不常用,也是极好的,若是写得惯让人取来先用着,梅花砚再让下人慢慢寻,能找到的。”
柳絮烟转念一想,“也是,寻不见就寻不见,换方砚写罢。”
她举着烛台正欲离去,墙上挂着的锦缎因烛火明灭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这微弱的光亮引来了柳絮烟的侧目。
“这个挂着的,是琴?”
弹琴多年,柳絮烟不难认出这银红提花锦包裹着什么,分明是琴的形状。
南宫辰将其取下放于案前,道:“是‘九霄’。”
梧桐面杉木底,通体紫漆,琴身断纹遍布,看得出有些年头。相传“九霄”是前代名琴师羲凰所有,后羲凰离世,此琴几经战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南宫辰这里。
“这是母妃还在时,父皇赐给母妃的。”南宫辰说着,随手拨动琴弦,琴声清越,让他回想起幼时见过的琴瑟和鸣的景象。
柳絮烟赞道:“蔼蔼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苍海老龙吟。果然是好琴。”
南宫辰问她要不要弹一曲,柳絮烟只摇头,轻声道:“妾此生,再不弹琴了。”
有着梁王妃的头衔,柳絮烟收到过许多请柬邀她赴宴,多半是夫人们想借机与她拉拢亲近。未出阁前交好的贵女们,虽然有心再续前缘,迫于身份有别,也再难与她联系上。
只有南宫璃还会来寻她,同她说话。
碟子里的荷花酥小巧精致,南宫璃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又灌了一口茶,问道:“皇嫂可曾听闻过时家?”
一旁的南宫辰听到“时家”二字,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有阻止南宫璃,继续若无其事地品茶。
这京城上哪里找第二个时家,柳絮烟心里“咯噔”一下,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被连带着抄家了,昨夜从宫里传出的风声,今日我恰巧上西坊买荷花酥,路过时府瞧见里头乱得很……皇嫂要去哪?”
南宫璃的话无异于一番惊雷砸在柳絮烟心上,她与时语风这么多年的情谊暂且不提,林晚镜这些年真真切切将她当成干女儿对待,对柳絮烟而言是如同家人一般的存在。
顾不上那么多,她起身要备车赶往时府。
南宫璃还在原位摸不清楚状况,南宫辰已经起身,追着柳絮烟的背影而去。
“哎皇兄你们等等我!”
时府的大门敞开着,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的百姓,看见柳絮烟与南宫辰从带有皇室纹样的马车上下来,知道来了惹不起的大人物,纷纷低头退后几步让路。
时府的抄家已经进行到尾声,官兵一箱一箱地将清点好的财物往外运。
柳絮烟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巾帕被她攥的死紧,尽管心中已有准备,她还是心疼得难以自抑。
“别看了,颜颜。”
南宫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解释:“林巡抚被告发与外族通信,从书房中搜出铁证如山,皇上震怒,林家满门抄斩,亲族革职流放。”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柳絮烟明白到这一步已经无力回天,她只能咬住手帕,让无声的泪沾湿南宫辰的衣袖。
“哎哟!”
纵马赶来的南宫璃看见两人抱在一起,吓得一勒缰绳,硬生生调转了一个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林晚镜在抄家那日就被关入大牢等着押解流放,在南宫璃与南宫辰的运作下柳絮烟才得以进入探视。
大牢内阴暗潮湿,似乎还散发着幽幽寒气。
在看见林晚镜面容的那一刹,柳絮烟心中一痛。
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发丝凌乱,身上的钗环珠宝被悉数褪去,衣衫也沾上尘土,格外狼狈。
“颜颜?你怎么来了?”
柳絮烟将食盒中的饭菜递给她,低声道:“伯母受苦了。”
林晚镜并不在意这些:和早年间在军营的日子相比不算什么,只是颜颜,此事绝非你能掺和进来的,莫要连累上你,还是快些回吧。”
柳絮烟还想追问,林晚镜神色凝重地朝她摇头,不愿多言,只好罢了。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排人在流放路途上多多照顾,好教林晚镜少吃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