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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后期空记省 林晚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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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镜和时流景的番外。
时流景第一次见林晚镜,是在军营里。
那时他刚在一场小战役中立下战功,被林远注意到,于是破格升了他的军衔,让他进海西军营里做事。
帅帐前有一片很大的平整的空地,周围是整齐码放的弓弩与草靶,三三两两的士兵坐在空地边缘处休息。
注意到他的视线,林远解释道:“这是比武场,将士们闲时总会在这里切磋武艺。”
时流景人还未站稳,便有一把长剑破空向他刺来,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往旁边闪躲,锋利的剑刃还是削下了他耳边一缕长发。
“新来的小郎君?怎么看着这般弱不禁风。”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
时流景循声望去,看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眉宇间满是英气,三千青丝被随意绾起,装束干净利落,与那些养在官宦人家的小姐和田间劳作的农妇相比都截然不同。
林远呵斥她:“晚晚,不得无礼。”
时流景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就是林远的胞妹,林晚镜。
哪怕在小地方,他也曾听过林晚镜的大名的,那些大兵闲来无事总会提起这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传奇女子。
据说林晚镜一手好剑练得出神入化,军营里无人能出其右。据说每一个海西总营的士兵都被她揍过一顿。据说她长得颇像母夜叉。
那些大兵的胡言乱语居然还有能信的。
在训斥完林晚镜后,林远转过头,略含歉意地对时流景道:“家妹年岁尚幼,不知礼数,见笑了。”
时流景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林晚镜那一剑只是试探,没有要伤害他的想法,因此并不在意。
林晚镜收起剑“哼”了一声,对着时流景道:“要不是看你弱不禁风的,传出去说我欺负人,今日我定是要与你比一场的。”
时流景也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哪里压得住斗志,索性上前一步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不信我们比一比?”
林晚镜一挑眉:“这可是你自找的啊,比就比。”
林远见状,在一旁默默观望,不加干涉,能有个人来挫挫林晚镜的锐气也是好事。
时流景随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挑了把刀,很快两人拉开场子。周围人听说要比武,也将比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来看热闹。
林晚镜抬起剑,道:“让你一招,来吧。”
“不用让。”时流景也收起先前淡淡的笑意,神色认真。
兵刃相接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僵持几秒后还是时流景占了上风,压过林晚镜的剑径直向前砍去。
林晚镜向后一仰避开这一招,随后转身挥剑横扫时流景下盘,时流景翻身向上来到林晚镜背后,两人位置对调。
没多久林晚镜便知道眼前的人实力不俗,极少主动攻击,防守却滴水不漏;时流景也发觉出林晚镜的攻势极快,行迹飘忽不定难以捉摸,耐心地等待反击的时机。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周围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喝彩声,只是不知道喝的是谁的彩。
到后面林晚镜有些体力不支,软剑与刀相对时没能抗住,被时流景压制住。
胜负已分,林晚镜退后几步,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我输了,我认。改日再比。”
说完,她没看身后人什么反应,抱着剑离去。
时流景一下场便有一群士兵团团围住他,有热情一点的甚至揽住他的肩和他称兄道弟:“你小子可以啊,一来就能赢过那位!”
“几个月前我初来军营时,哎哟被她追着打啊。”
“饿了吧?我们去给你弄点吃的。”
时流景有些恍然,他自幼失去父母,进军队也是勉强维持生计,想要日子好过些,不受人欺负就找你咬紧牙关向上爬。因此他与周围那些混吃等死的大兵格格不入,也经常受他们排挤。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周围人的温暖。
时流景原以为,他会在人才济济的海西总营里感到不习惯,但事实恰恰相反。
这里的氛围与他原先待的地方相比截然不同,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平时相处也是其乐融融,没有欺凌与不公,也没有中饱私囊,能将偌大一个军营经营成这副模样,林远功不可没。
唯一让他头疼的,大概是那位古灵精怪的林晚镜。
也许是因为林远平时公务繁忙,他与林晚镜又年岁相仿,又有他刚来那日打过一架的交情在,林晚镜格外喜欢来找他。
而且无论他躲在哪里,林晚镜总能在他看书时探出头来,在看什么呀我也想看,什么你要去练武吗那更好了,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招式我们再比一场吧......诸如此类。
皇天啊,时流景想,若是神明能显灵的话,请将这位少女收走吧。
多半时候这个从天而降的神明是林远,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忍受林晚镜的存在。
但和林晚镜交朋友并非没有好处,林晚镜总会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更何况她许诺过可以让他随便翻阅藏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也变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月华如水,地面也散发着莹白的光,时流景就着月光看林晚镜借给他的书。
很新,还带着纸页特有的气味,据林晚镜说,她只在几年前翻阅过一回,后面嫌太无聊就再也没翻开过。
当他正为空白处某人的随手涂鸦而哑然失笑时,一道带着甜香味的风拂过,最后落在他身侧,是林晚镜。
细闻还有隐约的酒味,时流景皱着眉问:“你喝酒了?”
虽然平时军中对于将士们饮酒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林远是坚决不允许自家妹妹饮酒的。
林晚镜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什么酒?哪里有酒?我可没碰。要我说啊时流景,别在这看书了,我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马厩里。
马厩里混杂着草料的香气、腥气和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时流景捂着鼻子,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不会要骑马出去吧?”
“正有此意!”
林晚镜一手牵着一只马的缰绳朝他走来,兴奋道:“想不想去草原上吹吹风?”
鬼使神差地,一向遵规守纪的他接过了林晚镜递过来的缰绳,随她在夜色中偷摸出了军营。
夜间风大,吹得草原上的草波涛起伏,连绵不断的绿色像一片海。
林晚镜就在这片海中领着他肆无忌惮地纵马向前,又或许不是向前,在草原上无论往哪个方向去都是有路的。
时流景的心也随之豁然开朗,古文中描写的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莫过于此了。
他们跑得足够远,远到军营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才停下。
时流景回过神来,看见林晚镜朝着他笑,目光灼灼,眼里似乎有星华流转。
“怎么样?”
时流景难得没扫她的兴,“嗯”了一声。
和林晚镜在的时候永远不用担心冷场,见时流景不说话,林晚镜指着天空一角道:“看!那是牛郎织女。”
时流景抬头,数不清的星星在他眼前铺陈开,明暗交杂,错落有致,在林晚镜指的方向,有两颗亮星遥遥相对。
见时流景愿意听,林晚镜又嘀嘀咕咕给他讲了许多,看其对星空的了解程度,应该不是第一次偷偷出来。
时流景便问:“所以你这么晚跑出来就是为了看星星?”
林晚镜理直气壮道:“这样不好吗?”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这个时流景无法理解的行为放在林晚镜身上便如此合理,因为林晚镜就是一位像风一样的人啊。
林晚镜说累了,一头栽在时流景的肩膀上,酒劲上头开始胡乱嘀咕。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总缠着你,大概是......”
时流景耐心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大概是”的下一句,低头一看林晚镜靠在他肩膀上睡的正香。
他失笑,怎么连醉酒了还记得这件事。
时流景被林晚镜扰得烦不胜烦的时候,有问过她为什么总缠着自己。
林晚镜说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冷冷地回她:
“我能上战场你能吗?”
这句话完全戳到了林晚镜的痛点,是的,尽管她的能力与经验丰富的老兵相比也毫不逊色,但她不被允许上战场,可以说在军营里相当于吉祥物的存在,时流景正是知道此事才会这么说。
他看见林晚镜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眼眶微微泛起红,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林晚镜没再来烦他,他如愿以偿地过上了安静的生活,安静到他有些不习惯。他常常会听见林晚镜的笑声,回头却空无一人,这种情感在他看见林晚镜书上的涂鸦时到达了顶峰。
于是时流景花大价钱托人买了她想喝的酒偷偷送过去赔礼道歉,果不其然第二日林晚镜又和从前一样找到他,两人没有再提那日的争吵,就当作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直到现在,他在苍茫的天地间,在辽阔的夜空下,在微微的马嘶声中真正理解了这位少女。
林晚镜散落在他手边的长发似乎带着温度,又柔软到宛如她的脸颊。
时流景的心也从未像这般柔软过,他望着熟睡的林晚镜,轻声道:
“对不起,以后不再那般说了。”
入秋后,随着气温降低,草原上的草逐渐枯黄,军中氛围也愈发凝重,大家都收敛了平日的笑闹,连林晚镜的行事作风也不如先前张狂。
秋冬时期鞑靼来犯频繁,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终于,夜不收来报说一队轻骑已然摸至边境处,后面还有大军浩浩荡荡迎来。
林远当机立断,选择抢占先机先行应战,一场战事便开始了。
鞑靼此番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应对。林远早就修了一封密信告知朝廷前来支援,在此之前,海西军能战一时是一时。
军营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气氛肃穆。
有一个身影趁着夜色悄悄摸到林远的屋前,烛火的灯光从窗中透出来,里面很安静。
确认林远没有在谈要事,林晚镜一推门便进了屋。
“晚晚?”林远捏着眉心,案上摆着一份地形图,明显是在为此次战役而头疼,“抱歉这些日子疏忽照顾你了,看上什么玩意我稍后找人给你买去。”
林晚镜摇头:“我不是要说这个,哥哥,眼下战事吃紧,我有一计。”
她伸手指向地形图“海西军”的位置,一路往右方绕行,越过阴山,来到图上标红的地方。
“此地易守难攻,鞑靼若是想拿下也需费一番功夫。目前来看,双方僵持不下,鞑靼必然会囤运粮草维持军用。倘若派一支轻骑从这里,绕过青崖山往后方去,想办法烧掉粮草,让其自乱阵脚,前后夹击一举拿下,何如?”
“可以一试,只是让谁领兵前去……”林远抬眼望见林晚镜的神色,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晚镜便自告奋勇道:“我去。”
“不行。”
“为什么!”林晚镜不满地嚷道:“论能力论才智有谁比我更适合?”
“不是因为这个,你让为兄再考虑考虑。”
林远头疼地看着这个妹妹,父母在她年幼时战死沙场,作为哥哥他好好照顾她都来不及,哪里敢让她以身涉险,可是当前局势紧张,此法或能破局。
“还需要考虑什么?爹爹曾教过的,将应以大局为重,也教过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战死沙场我心里好过吗!让我去吧,哥哥。”
林远拗不过她,最终答应了,给她派的是最好的轻骑。
只是在出发时队伍多了一位熟悉的人。
“你怎么也去?”
时流景翻身上马,道:“我自己要来的,走吧,林姑娘。”
一队人马换上鞑靼的军装,乘着夜色离开军营向青崖山奔去。
青崖山并不高,绕行无需多费功夫。他们运气很好,一路上没碰见多少敌军队伍,终于在四更十分摸近敌方粮仓。
望楼上有人在放哨,也许是因为前半夜都风平浪静,此刻的他有些困倦,低头打了个盹。
就是他打盹的工夫,几支箭破空朝他射来,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提醒身边的人,就重重倒在地上。
林晚镜收起弓,对身后举着火把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地潜入营地中,浇油点火,遇见敌军便就地斩杀。
粮仓很快被点燃,火光冲天,反应过来的敌军开始救火,铲除异己。
林晚镜搭弓拉箭,将点燃的火箭送入层层粮草中,一回头看见扔下油桶的时流景。
有了油的助力,粮仓的火烧得愈发旺盛,林晚镜站的极远都能感觉到焰火的炽热。
“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
眼见他们一时半会没办法扑灭这场大火,林晚镜吹了一声长哨,这是撤退的信号。
就当众人原路返回的中途,突然从后方冲出一队骑兵,试图将其包围住。
“反应真快。”林晚镜低声骂了一句,纵马向前冲撞的速度不改,直起身子,反手从背后取箭搭弓,瞄准敌方战马。
天色欲晓,已经有亮色从天际升起,恰好照亮林晚镜认真的脸颊。时流景看着她挺拔的身姿与飞扬的青丝,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随后他也加入战斗。
林晚镜大喊一声:“敌方粮草已被尽数烧毁,此番围击不过是强弩之末!无需顾虑只管战!”
林晚镜一方士气大增,但鞑靼的士兵也绝非等闲之辈。
两方人马交战各有伤亡,先是在马上冲撞,到最后演变成了近战拼杀。
时流景同士兵们一路护着林晚镜往军营方向去,跟在他们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敌军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林晚镜时流景与其余几人。
时流景是伤的最重的,是他在关键时刻为林晚镜挡下致命的一击,左臂被砍刀伤出一个极深的伤口,人也几近昏迷,只好让人轮流背着他回去。
战马在交战时死的死跑的跑,他们只能根据记忆一步步往回走。
林晚镜在纵火时就送了密信回去,但愿援军能及时赶到。
她回头望了一眼满脸血污的时流景,心中暗自祈求着。
“好了好了,晚晚,大夫都说过能好,没必要天天看吧。我受伤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宝贝我。”
“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随后是推门声,时流景睁眼便看见满脸担忧的林晚镜,后者看见他脸上的担忧转为惊喜:“你醒啦!”
那一夜的奇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鞑兵士气锐减,很快被打得节节败退,林远决定乘胜追击,打的他们几年不敢进犯才好。
而时流景由于伤势过重被勒令没好全之前不准上战场,每日就听林晚镜讲前线的战况。
上一次战后林远终于松了口,答应林晚镜让她随军出战,有了用武之地的林晚镜丝毫看不出对战场的畏惧,反而越发意气风发。
看见一脸紧张围观他换药的林晚镜,时流景有些好笑,闻着清苦的药香,随后忽然想到林晚镜在晨曦下的脸。
《本草纲目》记载,东海日出有扶桑,此花光艳照日。但时流景觉得扶桑花不及林晚镜的万分之一。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他们相伴走过的漫长一生中的一个小小开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