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送》幼拾桑

6、流觞 请柬递

　　请柬递到柳府时，柳絮烟正倚着篱笆看园里新发的芍药，她病刚好，担不起照顾药圃的活，只好交由诗棋照料。
　　诗棋在用花锄给芍药松土，即使满头大汗也乐在其中。
　　花笺样式精致，一看便知对面身份不凡。展开是南宫璃娟秀的字迹，上面写道：
　　明日春晴，恰逢府中引曲溪初成，欲效兰亭旧事。念京中才思敏捷者无几，特邀卿，流觞曲水，权当解闷。
　　原先柳絮烟重病，闭门谢客的那段时间，南宫璃和庄芊仪没少来探望她，给她送好吃的好玩的解闷，此番又下了帖子来请， 这曲水流觞她必定是要去的。
　　足不出户这么久，也是该出门看看。

　　溪边柳树正是新芽初绽的季节，千万条柳枝像绿色的丝带一样轻柔垂下，为雅集覆上一层朦胧的绿意。
　　柳絮烟看见这副场景，难免回想起去岁送别时语风折的柳，一时有些黯然。
　　“絮烟，你来啦！”

　　是庄芊仪，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的她愈发娇艳灵动。
　　“身子好些了吗，阿璃说你会来的时候给我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没有你压着，外面那些人狂的跟什么似的，今儿个可要多留些诗杀杀那些人的风头！”
　　柳絮烟摇头道：“这可折煞我了，搁笔这么久，怕是写不出什么东西。”
　　自桑落宁侯府一事后，庄芊仪与南宫璃之间走动越发频繁，也一同办过许多场琼宴诗会，每次都会送一份请柬给柳府。
　　柳絮烟病中实在提不起心力去应酬咏和，一概拒了。
　　庄芊仪一听也不勉强她：“算了算了，阿璃也说你尽力而为就好。”说完，她凑到柳絮烟身旁，为后者讲这些日子京都发生的事。
　　谈笑间周围人渐多了起来，柳絮烟环视一圈，有不少人她都认识，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有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柳絮烟抬头一看，是南宫璃。
　　庄芊仪嘻嘻哈哈地回她：“在说今年春闱的事呢。放榜那日我去看，哎哟哟，榜下捉婿，骏马游街，好生热闹！”
　　南宫璃也笑：“是么？有找到属意的公子没有？我听说那探花郎可俊俏了……”
　　“别打趣我了阿璃！”
　　眼见着再说下去就要把人惹恼，南宫璃止住话头：“好好好，不说这个。”
　　有婢女到她跟前说了句什么，南宫璃了然：“人齐了？那开始吧。”说完，她起身入主席，曲水流觞宴就此开幕。
　　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作诗对柳絮烟来说并非难事，只是心境有别，并不出彩。
　　庄芊仪的诗倒是精进不少，博得不少彩头，看得出她这些日子没少下苦功夫。
　　到后面见大家都累了，南宫璃不强求，提出改玩射覆。
　　原先因作诗而紧张的氛围顿时活泼起来，公主发话众人自是没有不捧场的，连声说好。由南宫璃先出题，她拈起金丝珐琅碟上的杏子，道：“花褪残红青杏小。”
　　羽觞随水流悠游浮沉，最后缓缓漂至柳絮烟身前，只打着旋没再向前半分。
　　这题非答不可了，柳絮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对于射覆的诗，她看着身旁拂过的柳枝，心念一动，出了上句：“枝上柳绵吹又少。”
　　见南宫璃望着她笑，柳絮烟忽然意识到这句与南宫璃说的出自同一首，于是也报以清浅的笑意。
　　侍女取来新的羽觞斟满酒，从柳絮烟身侧投入曲溪。
　　下一位轮到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姐，名叫李明月，柳絮烟对她略微有些印象，记得她是一位含蓄的，不爱说话的人。
　　作诗那会李明月喝了些酒，此刻白净的脸上透出些薄红，她端酒饮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出题则是“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一次的羽觞漂了许久，最后在南宫璃面前停住。
　　“这题容易，倒被我给得了，换我出题可就没这么简单。”南宫璃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春花秋月何时了。出题 是……烟笼寒水月笼沙。”
　　被公主这么一说，大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惴惴不安地盯着漂浮的酒杯，生怕轮到自己。
　　承载着众人目光的酒杯最终在庄芊仪身前没了动静。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庄芊仪喃喃自语着。
　　南宫璃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道：“快想，答不出来自罚三杯。”
　　柳絮烟心中有了一句，伸手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烟”字想给庄芊仪一点提示，被眼尖的南宫璃发现。
　　“不许教她，让她自己想去。”
　　庄芊仪也不服输，道：“我自己想……有了，家住苍烟落照间！”
　　众人又玩了几轮，直到后面所有人说话时都带了隐约的醉意，这场雅集才结束。
　　眼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柳絮烟起身告辞，却被南宫璃叫住：“絮烟。”
　　回头望去，只见南宫璃咬着下唇，犹豫着问：“你觉得我皇兄，我是说梁王怎么样？”
　　四皇子南宫辰，前些日子才行的冠礼封王，是该改口叫梁王了。
　　柳絮烟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她的话：“梁王殿下？殿下谦和有礼，是位翩翩君子。”
　　很客气的回答，但南宫璃想要的不是这个：“我不是问这个……最近我入宫听到些风声，你……”看见一旁一脸好奇的庄芊仪，她意识到这些捕风捉影的话不适合说出口。
　　算了，也许只是传闻呢。

　　一只老鹰在天空中盘旋飞着，最后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停驻，静静盯着远方，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宫道上极冷清，只有一位小宫女端着一盅汤小心翼翼地向前。
　　宫女名叫秋月，是露华宫新进的人。春寒料峭，露华宫离养心殿又有那么长的距离，宫女们吃饱喝足都躲懒不愿送，这份差事便落在这个新人头上。
　　秋月低头看着木质托盘中的盖碗，汤还温热，散发出一股梨子的甜香，据说是良妃娘娘亲手熬的，管事姑姑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过一定要亲自送到皇上跟前。
　　很不凑巧，养心殿的门紧闭着，秋月正要走近就被门口候立的曹公公拦住。
　　小姑娘尚且懵懂，还未学会那些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以为是不让她进，只低声求道：“公公可否通融通融？”
　　曹成实见她脸庞稚嫩，心肠软了些，低声教她：“陛下在和梁王殿下谈事，且候着吧，等谈完了自然就能送进去。”
　　养心殿内则是一片寂静，南宫晟看着底下倔强站着的儿子，良久，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你可想好了？”
　　南宫辰低着头，神情倔强：“儿臣此生非她不可，还望父皇成全。”
　　他低下头时的眉眼像极了蓉贵妃，南宫晟一时恍惚，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位清丽如同芙蓉一般的少女。
　　那年姑苏烟雨朦胧，在湖上游船时，南宫晟恰巧听见不远处传来悠扬动听的歌声，循声望去，正巧在前方层层叠叠的接天莲叶中，划出一叶小舟。
　　舟上碧绿的莲蓬被扎成一束束，整齐码放着，采莲女穿一身绿罗裙，头上还插着朵鲜妍的荷花，一边唱着采莲曲一边灵巧地划着木兰舟穿梭在莲叶间。
　　当看清少女面容的一瞬间，南宫晟的心无法自拔地跳动起来，他当然认得这张脸，在那个混乱的雨夜，正是她给了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可以说，没有这位少女，他会死在那一波追杀之下。
　　少女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是叫……
　　想起来了，叫兰笑，芙蓉泣露香兰笑。
　　兰笑人如其名，很爱笑，笑时会露出洁白的贝齿，脸颊旁边还会有若隐若现的梨涡，被她眉眼弯弯地看着，就什么气都生不 起来了。但南宫晟总觉得，“蓉”这个字更衬她，更何况，入皇宫之后，就很少见她笑。
　　“朕亏欠你母妃良多。”在南宫辰看来，父皇只是出神地望了他一会，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感叹，随后道：
　　“罢了，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