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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变 这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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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冷的早,腊月刚到,梅花就开了,即使是在屋内,也时不时能闻见那股幽幽的冷香。
柳絮烟捧着茶盏小口抿着茶。氤氲的热气蒸腾,将她的脸衬得鲜活了几分。她看着院里的梅花,笑着道:“伯母这里的梅花开的真好呢,母亲近日常常说能闻见府上有梅香,怕不是伯母这的吧。”
“颜颜若是喜欢,折几枝拿回去插瓶玩,摆在屋子里也是极香的。”林晚镜也笑。
这梅树种了有许多年,枝干粗壮,年年枝繁叶茂,花开时香气四溢。前些年柳絮烟忙于照顾母亲脱不开身时,林晚镜会派人将折好的梅花送到府上。
于是柳絮烟也不推辞,笑着道:“那絮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等我回府便带些回去。”
两人对坐品茗谈天,不可避免地会提起那位许久未见的游子。
“三儿也真是的,都多久了也不回个信来,只说年关将至必定回京,我看他准是在外边玩得找不着北了。”
话虽这么说,林晚镜的语气中全无责备之意,嘴角含笑,眼里全是期盼与骄傲。
柳絮烟也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师兄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
又聊了一会家长里短,就在柳絮烟准备起身告辞的当口,前院忽然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后她看见平时传信的小厮跑进来,气都没喘匀便焦急地开口。
“不好了夫人,少爷、三少爷他——”
柳絮烟脑海里“嗡”的一声,吵的她听不见小厮的话,但是她能看见小厮的口型,很明白地昭示着:时语风,死了。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柳府,只记得时语风的棺木过些日子会被运回京。
柳府的吊唁有柳知平与苏容出面,柳絮烟在屋内一直等到傍晚,还是拿起放在暗格里的信封,只身出府。
前来送别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被时流景带走招待,故而灵堂里格外安静,只有林晚镜一人坐在棺木旁,眼眶红肿,看得出哭了很久,见柳絮烟来,她用手帕擦擦眼眶,忍着泪意道:“颜颜来啦?”
柳絮烟低声答道:“我来送送师兄。”
这一年信封已经攒起厚厚的一沓,柳絮烟将它们一封封拿起,放进烧纸的火盆里。
“这些信原本是想等师兄回京再一并交于他,可谁知道……”
谁知道再次相见已是天人永隔。
说到后面她已有些哽咽,蓄出的泪被盆中跃动的火苗蒸腾掉,那种酸涩的感觉却从眼眶一直蔓延到心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个冬天对于柳絮烟而言格外难熬。那日吊唁完她便生了场大病,整日咳嗽又浑浑噩噩,请了许多郎中来看总不见好,房间里满是清苦的药味。直到开春,她才慢慢转好,不再咳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消瘦了许多。
郎中告知她能出门多活动活动。
柳絮烟淡淡地应了一声,谢过郎中,让诗棋将她许久未弹的琴取出来。
诗棋原以为自家小姐是想弹琴解解闷,欣喜地拿出琴,却被柳絮烟直接带出府,一路向着城郊而去。
前几日下过雨,那座新坟的土还是湿的,盖在上面的纸钱被雨打的七零八落,刻在碑上的字倒是被雨冲刷得格外清晰——时语风之墓。
柳絮烟抱着琴,随手弹出几个音,琴声清远,本是一把难得的好琴,却受演奏者的心境所影响,悲凉到不成样子。她抚摸琴身精致的漆画,眼里充斥着哀伤。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随后,在诗棋惊讶的目光下,柳絮烟猛地将琴重重摔在碑石上,又因为力度过大而后退几步。
首先是琴弦,撞上的瞬间就“铮”地一声断裂,向四处散开,随后是琴身,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断了个彻彻底底,最后只留下琴弦震颤的余音,像是在哭。
诗棋大惊失色地扶住她:“小姐!”
柳絮烟看着全然毁坏的琴,扯出一个苦笑:“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时语风是在中秋后决心回京的。
那夜满城灯火,欢笑声伴着桂香从院墙传来。只有他一人坐在月光下,酌一壶凉酒,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他离开京城许久,平日只能以尺素寄情,在外风光虽好,却难抵思乡之情。
于是他当时就备笔研磨,往京城寄了一封长信,告知归期。
最开始南下的那几天他并未发现异常,可当他离开城池,翻山越岭,那丝潜藏的不对劲便暴露出来。
深林中不止有他们一行人的气息。
时语风同随行的人对视一眼,收到他的暗示,几个侍从不动声色地收拢队形,将时语风围在中间,看似寻常赶路,实则手已按上武器。
暗处的人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不再隐藏,飞身上前将人围住。
侍从们拔刀相对,兵刃相接之声响彻林间。
时语风也拔出腰间佩刀迎敌,本想配合侍从们从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怎奈何对面的杀手均训练有素,缠斗之间极难挣脱,时语风只好足尖一点,丢出折扇向前一挥。
在扇里藏毒药还有软筋散是他自幼的习惯了,时语风在舞刀弄枪上的天赋不及两位哥哥,轻功却练得出神入化。于是他每次与哥哥们切磋,打不过便一挥扇子逃跑,还会被时临晚骂“哪有你这么暗中使绊子的”。
没想到他的投机取巧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软筋散见效很快,离他最近的几人登时脚步踉跄,正好暴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时语风抓住机会,施展轻功向远处掠去,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思考,时家近些年从未与人有过仇怨,究竟是谁要买他的命?
必须要给家里报信……
他还在想着,肩膀忽然一痛,低头一看半截弩箭已没入左肩。转头发现是一位杀手强撑着药效站起来,手中举着驽正对着他。
大意了啊……时语风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般坠落在地。
山林归于寂静。侍从们的惨呼、兵刃的碰撞——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帐外风大,吹得树木也跟着呜呜作响,格外阴森。
时语风的意识刚刚清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肩膀处锥心刺骨的疼,随后就是在呼啸风声中并不清晰的谈话声。
“不是说他这两日能醒吗?”
“急什么,病去如抽丝,你不信我,你来治他的病试试?”
有人救了他?时语风费劲睁开眼睛,正好与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对上。
“怎么着,我就说吧,错不了!我孟寒灯出手就没有救不回来过!”
时语风要开口说话,却声音嘶哑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位自称“孟寒灯”的男子扶住他,笑眯眯的:“感觉怎么样?你身体里的毒伤及心脉,连我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救回来的,足足用了大半月呢。”
时语风指向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说不了话。孟寒灯只好让人拿来纸笔给他写字。
“你们想做什么。”
“聪明人。”孟寒灯脸上的笑容淡去,“不过是想和时三公子做笔交易。有人想杀你,而我主子不想如他的意。敌人的敌人,你总该知道怎么选。”
“匪寇劫掠,时三公子时语风遇害身亡。一具面目损毁的无名尸身,已经以你的名义运回时府安葬。时三公子这个身份,在别人眼中确乎是个死人了。”
时语风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倘若拒绝这份保全,等待他的便是即刻赴死,他只能应下这残酷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用力攥紧身下的毡毯又松开,最终写道:
“我明白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孟寒灯将一枚令牌塞进时语风手里:“你先好好养伤,后面自会有人拿着一样的令牌找你。”
令牌通体漆黑,边上雕刻的花纹繁复精致,正中央是一个“钰”字。不难猜到,这属于二皇子南宫钰。
此后的日子里,时语风活成了一道影子,他变成了二皇子身侧一个没有姓名的幕僚,帮他出谋划策,以身涉险。
身上的伤口新旧交错,大抵没有完好的时候。
偶尔暗卫会为他带来京城的密信。
每一次展开那些薄薄的纸片,都如同钝刀反复割划心口。密报记载,时流景为他操办丧事白了两鬓,林晚镜整日以泪洗面。在那个冬天,柳絮烟也一病不起,闭门谢客。
他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在“柳絮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回想起来,那段承欢膝下,自在吟诗作赋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长恨此身非我有,想到这句诗词他怔了一瞬,随后苦笑着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