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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桑落 自及笄 ...

  •   自及笄后,来柳府说亲的媒人多了起来,柳絮烟端坐在屏风后,听媒人将张公子李公子夸的是如何如何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又听着父母用想多留女儿承欢膝下几年的借口将一波波媒人打发走。
      待人走后,正厅里安静下来。
      苏容将女儿揽进怀里,柳絮烟靠在母亲肩头,余光瞥见父亲还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没有要喝的意思。
      “颜颜,”苏容先开了口,声音轻柔,“今儿来的那家,娘和你爹商量过了,替你拒了。”
      柳絮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苏容抚着她的背:“那媒人说的倒好听,谁不知道他家规矩大。你从小在书房里自在惯了,娘怎么舍得送你去那种地方?”
      柳知平放下茶盏,接过话去:“也不全是为这个。”
      柳絮烟抬起头,看向父亲。
      “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各派明争暗斗,还是少牵连进去为好。”
      苏容轻轻叹了口气,接道:“所以你爹的意思是,缓一两年再说。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又软了几分:“况且,咱家就你一个。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比我还舍不得。晚两年就晚两年,总比跳进火坑强。”
      柳知平“嗯”了一声:“不急,慢慢来。”
      柳絮烟鼻头一酸,低下头,轻声道:“女儿听爹娘的。”

      柳知平先前所言的“明争暗斗”并非空穴来风,即使足不出户,柳絮烟也常常能听闻哪位大夫被参了一本,哪位官员一路高升。
      就在京中风云变幻的档口,庄芊仪匆匆来府上拜访,连茶都没喝一口,拉着柳絮烟的手,颤着声道:“絮烟,桑落没了。”
      柳絮烟手里的茶盏“咣”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什么?”她满脸的不敢置信:“桑落她?明明才半年,怎么就……”
      真是奇怪,明明是艳阳天,柳絮烟却觉得有股无端的寒意笼罩了自己。
      庄芊仪咬着牙,眼眶瞬间就红了:“侯府说是病故,可笑!她出阁前身子骨明明好好的,我不信。”
      桑落究竟怎么死的,所有人心知肚明。
      那样一个孤高的,如松竹般不可摧的人,落得了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的下场。柳絮烟心中一痛,从内心深处升腾起莫大的悲哀:“桑家什么都没说?”
      “欺软怕硬罢了。桑家哪里敢为了她和侯府斗?”庄芊仪冷笑一声,“但是我敢。”
      她抬起头,眼睛里聚起一团火,亮的吓人:“宁侯府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借着先祖的恩荫才能富贵至今,那宁二整日欺男霸女,如今又......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絮烟,絮烟你素来聪慧,你帮帮我。”
      柳絮烟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盛朝虽说民风淳朴,对女子的禁锢仍然存在于方方面面,庄芊仪方才说的这番话,被外人听去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恍惚间她回到幼时的书房里,父亲一笔一划教她写“中”字,为她讲解中庸之道,事到如今她也清楚父亲一直在收敛锋芒,不结党营私,只做一位秉笔直书的史官,一位教书育人的先生。
      所以要同意吗?要放弃自己以往平静的,随波逐流的生活,去踏出那未知的一步吗?
      人生只似风前絮。她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桑落,想起桑落笔下的壮阔河山,最终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自桑落病故,草草下葬后,宁绍棠只消沉低调了半月,很快又同平日一般寻欢作乐,依旧醉醺醺地被小厮搀着,从百花楼中出来。
      周围灯光朦胧,他没注意到这次递来缰绳的侍从是个生面孔,翻身上马,借着酒意扬长而去。
      那马今夜格外亢奋,鼻息粗重,蹄声如鼓。起初宁绍棠只当是喂多了精料,很快,他发觉这畜生奔跑的速度远胜平日,甚至隐隐有挣脱缰绳的征兆。他心下一惊,清醒了些。
      敢在酒后纵马回府,宁绍棠对自己的马术有极高的自信,所以必定是马出了问题。
      他低低骂了一声,收紧缰绳,长街是必然不能去的,只能绕道。
      然而身下的马却不听使唤,毫无停下的意思。
      在拐角处,不知哪里窜出来一只兔子。
      换作平日,宁绍棠不会将其放在心上,纵马游街,踏伤些路边摊贩的东西不算什么,然而今日这只兔子几乎要了他的命。
      本就狂乱的马受了惊,长吁一声,竟直直扎进了长街。
      这马不能要了!宁绍棠很快有了决断,一咬牙,借着收紧缰绳的力,从马上翻滚下来,即使护住要害,还是难免摔得他后背火辣辣的疼。
      “大胆!长街纵马,还惊扰公主仪驾!”
      宁绍棠疼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就被护卫死死压制住,他艰难抬头,看向眼前带有皇室标识的马车,酒意全无。
      该死,怎么偏偏今日撞上了公主的马车。
      那位尊贵的公主掀起车帘,沉下脸看着他,似乎要发怒。
      “好大的狗胆!来人,给本宫带下去。”
      他想为自己辩解,却被死死捂住嘴不得开口。宁绍棠脑海里猛然炸开一个念头—
      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他做的局!
      当晚,公主府便传出消息,公主今日于长街上受了惊,回府后发起高热迟迟不退。太医被轮番请进府中问诊,也不见好。
      陛下爱女心切,下令让人严查,最终从关押宁绍棠的牢房中找到了贴有公主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
      不仅如此,那些隐藏在底下关于宁侯府的奏折也寻到了机会,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御前。
      陛下震怒,剥了宁侯的爵,全族流放北疆。
      墙倒众人推,算来从宁绍棠被关进大牢到全族流放,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消息传来时,柳絮烟与庄芊仪正在公主府陪南宫璃喝茶。
      公主最近偏爱碧螺春绵润的口感,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颜色鲜亮的茶汤,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本宫说过吧,一个月。”
      庄芊仪没喝茶,攥着茶杯:“多谢公主。”
      “不必谢本宫。”南宫璃摆摆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说完,她把装着桂花糕的碟子往庄芊仪那边推了推。
      庄芊仪轻声道了谢,囫囵咽下一个,又转向柳絮烟,只叫了一声:“絮烟……”
      猜到她要说什么,柳絮烟止住了她的话:“道谢就免了。”
      庄芊仪坚持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两位若是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做的,尽管开口。”
      “好意心领了,本宫倒是想问件事。”南宫璃捧着茶盏,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开口:“本宫似乎未曾听闻那位桑落和谁走得近。”
      桑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曾有人写诗将她比作天上月人间雪,是一点不出错。桑落长得极美,如画的眉眼间总浸着一股凉意。即使在人群里,旁人也能一眼望见她,又因她霜雪般的气质而不得不远离。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在京城里却没什么朋友。原因无他,桑落性子冷,说话不留情面。都是被家族娇宠着长大的小姐,贵女们不愿意被她冷眼相待,又因为她实在是太过耀眼,只需站在那里便会抢走所有人的风头,所以设宴时总寻了些由头不请她。
      桑落大约知道。所以她从来形只影单,仿佛世界中只有诗词。
      柳絮烟与她唯一一次相见是在诗会上,当时人影憧憧,周围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试探,暗中比较这两位京城双姝。同夺魁首时,桑落轻轻向她点头,那层寒霜似乎融化了些,然而后来她们并无交集。
      只知道桑落每隔一段时间写出的诗被许多人追捧,传抄,最后像一片雪一样落至柳絮烟案前。桑落写的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意境辽阔,起笔便是山河湖海,恍若亲眼所见。她能从诗中窥见,桑落不应该是那种被困于四方中的人。
      对于庄芊仪,柳絮烟与她相交多年,只记得她和桑落有过问诗被拒的小小冲突,竟从未得知她与桑落有过什么来往。
      “其实很久之前,我们是认识的。”
      是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庄芊仪闹腾,同窗们基本被她扰了个遍,其中也就包括坐在角落一心读书的桑落。
      “很奇怪吧?我这种人也能和她成为朋友。”
      那是很天真烂漫的孩提时期,原本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意外的玩的很好。
      庄芊仪会叽叽喳喳地凑上去和桑落一起看画册,桑落也没有现在这般不近人情,不主动,也不赶她,只会在前者指着一个没见过的东西胡说八道时,轻声纠正她的错误。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们性格中不同的那一部分逐渐暴露出来,成为友谊中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起因是庄芊仪设的一个雅集,那一回她邀请了十余位世家小姐,也包括京城几位出名的才女。
      明明是桑落极为擅长的领域,她就静静坐在角落,不作诗也不说话。
      庄芊仪天生就适合待在人群中心,忙着与小姐们应酬周旋,结社拟题,对于桑落的沉默虽然有些奇怪,以为是身体不适,也就随她去了。
      直至繁华散去,留下一地残局,桑落才起身,走到庄芊仪面前,很认真的喊了他的名字:“庄芊仪。”
      桑落从未这样喊过她的名字,庄芊仪先是一惊,随后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桑落你不舒服吗?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庄芊仪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
      “你不是为了写诗而起的这个诗社,对吗?”桑落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只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借口罢了,因为你是相府的大小姐,她们只需要追捧你,哪怕写出的诗乏善可陈也可以得到你的青睐,而你只是需要认识她们的一个场合。”
      庄芊仪不以为意“大家都这样,这比赏花宴要新奇有趣的多,也就这么办起来了。”
      “可是写诗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算什么呢?”看见庄芊仪眼底的迷茫与理所当然,桑落明白,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庄芊仪认为这无伤大雅,而桑落厌恶这点。
      桑落脸上带着那种疏离的凉意,如寒霜一般:“我先回了,以后起这种诗社不必再叫我。”她没有看身后的庄芊仪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
      庄芊仪后来再递信去,总是会受到桑落的回绝,渐渐的,她也不再理会关于桑落的任何消息,也讨厌别人在眼前提起。
      “可后来再设宴,我总会给她留一个位置,万一呢?”
      没有万一,在桑落这里,断了,便是真正的断了
      “我终于忍不住去找她。” 那一次庄芊仪磨磨蹭蹭到桑落身边,问:“你诗写的很好,能给我作一首吗?”
      这是问要不要和好的意思。
      桑落只是抬头,依旧冷淡疏离,“相府小姐也写诗?”
      庄芊仪被桑落当众驳了面子,顿时涨红了脸,丢下一句:“不愿意便算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后我收到的是她的......”庄芊仪讲到这里已有些哽咽,“我同她是不一样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早一点就懂得这个道理,如果我与她和好会不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柳絮烟在心里轻叹,尽管知道会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事,但她不愿看见好友沉浸在没有结果的懊悔与自责中:“芊仪,凡事没有如果。”
      庄芊仪苦笑一声:“我明白的。”
      柳絮烟与庄芊仪是一同出的公主府,迈出门时庄芊仪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桑落。
      在宁侯府,未生养过的女子是入不了祖坟祠堂的,因此桑落的墓葬在城郊,是荒冢孤坟一座。
      于桑落而言,生前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死后能脱离宁侯府那样吃人的地方,想来也会欣慰的吧。
      庄芊仪提一壶酒,慢慢浇在桑落墓前,将近日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和桑落说了,又认真地向桑落介绍柳絮烟。
      “这是絮烟,你应该见过她的,她的诗写的也很好……”
      柳絮烟看着墓碑上“桑落”二字,想起那首《氓》。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庄芊仪接过话:“这是她名字的出处,我那时说这个名字不好,太悲,就算要取名应该叫桑若才对……改名也是改命,换个名字兴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也运也命也,谁说得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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