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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避暑 师妹絮烟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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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絮烟亲启:
离家已数月,现已仲春矣,想必京都已是草木葱郁,绿意盎然。余已行至玉门关外,出入大漠黄沙之间,古诗有言:“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今方知此言非虚。
大漠多风沙,风起时黄沙漫天,寸步难行。偶有见驼队往来商贸,跋山涉水,带来驼铃声阵阵。此地草木甚少,惟有胡杨一种,生机勃勃,真乃奇观。读前人遗作,有“大漠孤烟直”“大漠沙如雪”等句,临此境而念此诗,有感,粗填《唐多令》一阙。
唐多令
近观吴钩月,遥摘陌上星。
清寒夜,此意彷徨。
前朝旧事梦太长,只身望,叹兴亡。
笑书生意气,是少年轻狂。
应许我,万里斜阳。
休说功与名深藏,西风紧,黄沙扬。
此处多有前朝遗迹,年久失修,已成废墟,余观断壁残垣,孤坟枯井,念及秦时明月汉时关。自古以来,此地攻取征伐无数,兵戎相见,角声满天,伫立良久,默然无言。大漠有石窟,余见窟中佛像壁画,无不精致瑰丽,佛像似悲似喜,双目微阖,神情悲悯,普渡众生,画中神女怀抱琵琶,飘逸灵动,似要离画飞天而去。余流连沉浸其间,恍然失神,不知所归。比去,有如醍醐灌顶,神佛之像,莫不让人心生敬畏。
大漠人好客,且善歌舞,尤善胡旋,婀娜多姿,实在动人。此地多瓜果,极清甜,有一吃食名“胡饼”,肉香扑鼻,风味胜于京都。
大漠风沙甚厉,师妹在京,务必珍重。
“大漠啊......”柳絮烟握着笔,冥思苦想许久,终于写完回信,将它连同时语风的信一起装好,收进妆奁的暗格里。
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耀眼得似乎能将人灼烧,已经入夏了。
诗棋正在院里唤她:“小姐,前头已经准备好了。”
柳絮烟应了声“这就来”,起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妆奁,不再犹豫,抬腿走进阳光里。
每年入夏,苏容都会带着柳絮烟去城郊别秋山顶的济慈寺小住,一是礼佛,二则是京城中暑热难耐,此行正好避暑。
马车在山脚停下时,已经正午,柳知平寻了间客栈带着苏容稍作休憩,柳絮烟心念一动,想起方才在马车上看到街上的热闹景象,带着诗棋出了门。
平日里来别秋山烧香拜佛的人众多,带着山脚下的镇子也跟着繁华了起来,诗棋跟在柳絮烟后面,眼巴巴地望着两侧店铺中飘着诱人香味的小吃。
柳絮烟索性将荷包递给她:“若是想吃,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买便是。”
诗棋眼睛一亮,欢呼道:“谢谢小姐!”随后便撒着欢跑远了。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一处颇为冷清的的地界,不仅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连周围的店面也大多关着门。
正准备打道回府时,柳絮烟的目光忽然被一个小摊吸引。
也算不上小摊,不过是一支细长的竹竿做招牌,上边挂了片迎风招展的布帛,写着“算命”二字。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穿着洗的发白的破旧衣衫,就这样盘腿坐在墙根边打瞌睡,面前摆着一只破碗,里面装了几个铜板。
柳絮烟走近,那老道士似乎有所感睁开眼,看见柳絮烟的面容更是一亮:“小友可是要算卦?贫道观姑娘面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正是大富大贵之人啊!”
诗棋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那些算命的都是这样说来骗人的。”
那老道被诗棋的话气的吹胡子瞪眼:“小友此言差矣!你”
“好了,诗棋,别这么说。”柳絮烟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银子,全放进那只破碗里。“可否请先生详细讲讲?”
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老道颠了颠破碗,听着里头银子碰撞的清脆响声,没再追究这件事,他仔细端详柳絮烟的面容良久,最后抚摸着他花白的长胡须深沉开口:“姑娘确实命格极贵,福泽深厚,但命中有一劫,若是能渡过去,此后一帆风顺,衣食无忧,若是不能……轻则缠绵病榻,重则……”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什么劫?”柳絮烟追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啊。”老道士神神秘秘地答,把竹竿往肩上一挑,端着他的破碗,心满意足,晃晃悠悠地走了。
诗棋跺着脚,气恼地看着那道士的背影:“呸!说也不说点好听的!”
她回头看见柳絮烟沉思的侧脸,又小心翼翼道:“小姐……”
“我没事,走吧,该回了。”
苏容早些年间,曾与济慈寺的空海大师结下善缘,算是旧相识,因此当柳絮烟一行人抵达山顶时,门口早已有了等候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苏施主,柳施主,东边的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请随小僧来。”
简单整顿过后,柳絮烟随苏容来到了大雄宝殿。
她望着庄严肃穆的佛像与底下虔诚跪着的苏容,想起时语风信里的佛窟,最终还是同母亲一道,跪在佛前。
时语风,你所见的佛会是我眼前的佛吗?
等柳絮烟再次睁眼,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方才苏容被空海大师邀去喝茶谈佛法,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打算。
柳絮烟的目光落在殿侧的签筒上,山下老道士的话依然如阴霾笼罩在她心上,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做出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决定——拿起签筒,掷出一支签。
签文并未预示吉凶,也无注解,只有短短的一句诗。
莫提魂断无归处,几许青山纸上埋。
柳絮烟握着这支签良久,最后缓缓将它放回签筒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诗棋没能看见签文,却能通过柳絮烟的脸色判断出那支签的寓意不好,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默默陪在柳絮烟身边。
直到月光从窗户外落进来,为昏暗的房间增添些许莹白的光,诗棋听见柳絮烟似乎是长叹一口气,道:“诗棋,陪我出去走走吧。”
皎洁的月光将殿前照得明亮而澄澈,仿佛在此处,一切污垢都无所遁形。
在空明的院落前,她们看见了不远处的空海大师,后者察觉到她们的存在,转身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两位施主。”
柳絮烟也回以一礼:“空海大师,别来无恙。”
“今夜月色好。佛曰: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这月色是我与施主的缘。”
柳絮烟心里想着事,随口应道:“是啊。”
空海望着她,通透的眼神似乎能将她看破:“施主今日动了那签,想来也是缘分已到。”
柳絮烟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只是说:“我原以为我永远不会抽出它。”
济慈寺有一筒签极为出名,也极为古怪,没有吉凶,没有注解,从不轻易现于人前,只有缘人才能从其中抽出一签。
在寺中小住的那些年里,柳絮烟曾经遇见过它许多次,每一次她都对其视而不见。
也许是不信这些,也许是害怕,或者二者兼有。
柳絮烟咬着下唇,最终还是问起签文:“命签可有解?”
“万化无常,诸法有解。”
空海顿了顿,又道:“施主不必困于只言片语。”
柳絮烟重复着空海的话:“诸法有解……”
是了,事在人为。
就算抽了这签,也并非无解。
诗棋觉着,自从昨晚上遇见空海大师后,小姐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白日里同夫人吃斋念佛,听寺里撞钟诵经,晚上则在房里就着那如豆的灯火看史书。
真好啊……诗棋打了个哈欠,最终抵不过困意,趴在桌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柳絮烟原想问诗棋要不要出去走走,看见后者困倦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别趴在这,去塌上睡吧。”
诗棋已经困的不成样子,还是下意识听从柳絮烟的话,游魂似的倒在塌上呼呼大睡,没发现自家小姐已经一个人悄悄出了厢房。
暮色渐沉,寺庙来烧香拜佛的人少了许多。柳絮烟在济慈寺内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后院有很缥缈的笛声传来,她心下好奇,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条先前从未见过的小径,弯弯绕绕,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这可真是‘曲径通幽处’了。”柳絮烟这般想着,拾级而上。
走得越远,那笛声便越发清晰,同山上的松涛一起,显得浩瀚而苍茫。
最后,柳絮烟转过一道石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同时,她仰头看见吹笛的人。
南宫辰今日穿着竹青色云纹锦袍,在月光下更显长身玉立,见有人来,他放下手中玉笛,看着她。
柳絮烟垂下眼帘行礼:“臣女不知殿下在此,冒昧打扰,这便告退。”
“不必,此处并非禁地,柳小姐无需避让。况且,这山上听笛的人不多。”
柳絮烟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睫,轻声道:“殿下方才吹的……是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是。”南宫辰望着月光下朦胧的远方,“母妃生前常唱这个。”
柳絮烟曾听过这段旧事。
据说,当今圣上还身为太子,下江南调查水患时,于回京途中遭人刺杀,偶得一采莲女所救。后两人于姑苏重逢,太子隐姓埋名,与那位采莲女互生情愫私定终身。江南烟雨绵绵,才子佳人,一度传为佳话。后来南宫钰回京,那采莲女为其送行,唱的便是这曲长相思。
称帝后,南宫钰力排众议,赶往江南,一顶花轿将人接回了宫,封蓉贵妃。
世人所津津乐道的,是那位采莲女得知自己的夫君竟是当今天子的心情。
在今日,柳絮烟所知的那位带着些许传奇色彩的贵妃,与南宫辰口中讲述的母妃重合在一起。
“宫规森严,虽然父皇赐的贵妃之位能让她大部分场合不受委屈,但她总不开心。”
“她说,在这里,能看到江南。”
柳絮烟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位女子,身着锦衣霓裳,却落寞地坐在窗前,在别秋山的最高处,望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人们只知道她与皇帝的相知相识,说她一夜之间从采莲女变成“蓉贵妃”。那些热闹的,被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到了南宫辰这里,只剩下这一点无处可说的乡愁。
就连她的本名,也随那曲《长相思》一同沉入江南的烟雨里。
斯人已逝,再怎样中听的安慰也显得苍白无力,在长久的静默中,南宫辰收起情绪,温和道:“时辰不早,柳小姐早些回去歇息吧,此地风凉,莫要受了寒气。”
柳絮烟谢过他的好意,缓步离去。
南宫辰在高处望着她的背影,柳絮烟月光下摇曳的裙摆像极了那日初见的惊鸿一瞥。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此后的日子,柳絮烟时常会在寺中遇见南宫辰,同他品茗,对弈,谈古论今,山中日子清静平淡,这样倒是多了几分滋味。
直到暑热褪去,要回柳府时,柳絮烟还有些不舍。
南宫辰一笑,道:“总会有机会再见的。”
柳絮烟只当他说的客套话,没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