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宫宴 从济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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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济慈寺回到柳府已是正午，柳絮烟下马车后，先回了云烟阁稍作整理，带着诗棋施施然前往正厅。
还未进门便听见父母轻微的交谈声，柳絮烟心下稍安，缓步走进去，对着柳知平和苏容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苏容唤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柔声问道：“颜颜回来啦，可还顺利？”
“回母亲，一切顺利。”
苏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出柳絮烟眉眼中的疲态，有些心疼，道：“路上累着了吧？难为你特地上山一趟，”
柳絮烟心下微暖，宽慰道：“不累的母亲，祈福本来就是女儿该做的。”说完，她顿了顿，又像是无意间提起出城时遇见林晚镜及送别时语风之事。
苏容闻言，点了点头：“你们自幼相识，去送送也是应该的，前些日子还听见你父亲提起这事，是出去游历吧？”
柳知平接过话：“是，他此番离京也正是时候，最近京中气氛沉闷，怕是......”
他这一番话别有深意，柳絮烟听着心中一跳，故作不解：“父亲？”
苏容蹙眉，轻声唤道：“老爷......”
柳知平也不欲多说，摆手道：“不谈这些，传饭罢。”
在丫鬟们端来茶水与饭食的空档，柳絮烟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惊异与疑问。
所以时语风的远行，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理由吗？
自那日送别时语风又前往济慈寺祈福后，柳絮烟很少出门，平日在院里作诗，练琴，品茗，讲古，或是学些女红，偶尔去药圃照看芍药，倒也充实。
“小姐！小姐！”诗棋急急忙忙跑进屋，因为太着急，在跨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柳絮烟放下手中刺绣，笑着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诗棋将一封精致的请帖递给她：“最近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皇后娘娘邀了京城贵女进宫赴赏花宴呢。”
赏花宴么？怕是要给瑞王殿下纳侧妃吧？柳絮烟暗想。
“还有......”诗棋气喘吁吁的，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出来，“这是时公子来信。”
柳絮烟又惊又喜，连忙将信拆开，是熟悉的时语风的字迹，只见上面写着：
师妹絮烟亲启：
自城郊一别已过半月，想必京中必是桃枝纷繁，落英满都。余一路北行，翻山越岭，至会宁，此地人烟稀少，民风淳朴，在此地小住，倒也快意。
会宁天寒，多大雪，三月仍有桃花雪，踏雪寻梅，当真美极。街市有售冻梨者，黑如玄玉，浸寒水而食，汁水清甜，食之如饮冰泉，师妹定喜欢，只叹路途遥远，蔬果难携，唯有书信相告，若他日有缘定亲奉一尝。
京中春深，勿忘增减衣物。余一切安好，勿念。
柳絮烟读完，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重新封好，又命诗棋取来纸笔，提笔修书一封，要收进信封时又顿住。
诗棋试探着问：“小姐可是要给时公子回信？”
柳絮烟摇摇头，道：“罢了，能不能送达不说，这信又该何处寄去呢？只好先收着，待师兄回京在给他吧。”
到底是宫宴，柳絮烟不敢怠慢，早早地便起来，任由诗棋为她梳妆打扮，简单用过早膳，便乘马车前去赴宴。
皇后办这出赏花宴的目的众人早已心知肚明，不乏有想借此机会入主瑞王府的贵女们决心要在这赏花宴中大出风头，柳絮烟初到御花园时，差点被那些光彩夺目的首饰给晃花眼睛。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短襦，下裙搭艾绿色百迭裙，看上去沉静温婉，在群芳中并不起眼，也少有人来主动结交。
唯有平日里与她相熟的几位贵女注意到了柳絮烟的存在，特地来与她闲聊。
“哎，今日桑落没来呢。”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摇着团扇小声道。
“哼，没来更好，她向来看不惯我们这些人的，来了也是烦心，提她做什么。”说这话的是左相的小孙女庄芊仪，自幼被相府宠着长大，养成了个心直口快的性格。
至于烦心的原因，不难猜到是因为上次诗会上她向桑落求诗被拒，堂堂相府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此时不想见到桑落也不稀奇。
苏明漪则有些困惑：“奇也怪也，你说这宫宴......”她说到“宫宴”二字时特意放轻了声音，环顾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继续说下去：“可是将在京所有适龄小姐全邀了来，怎么独独她没来？”
柳絮烟跟着猜测：“莫非病了？”她回想起曾经远远见过的豆绿色的挺拔身影，有些担心。
“想知道她怎么了？”许清沅凑过来，摇着扇子笑眯眯的，“我说与你听呀。”
她眼角余光瞥见安静等她开口的庄芊仪，笑意更深：“她可不是病了，她呀，早些日子就被许给宁侯府二公子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没说话。
柳絮烟听着也是心中一惊，那宁侯府二公子是个出名的纨绔，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又举止轻浮，不学无数，整日没个正形，于桑落而言，实非良配。
她垂下眼，想起桑落写诗的样子——那样骄傲的人，匆匆许了这样的人家。有一瞬间她很想亲口问问桑落自己愿意吗？
“这门亲事怎么会就这么许下了，简直荒唐！”
“据说是老侯夫人看上的，亲自派了媒人去说亲呢。”许清沅的目光在柳絮烟沉静的脸上流转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说起来，去岁在诗宴上，借咏絮、评花这两桩雅事同夺魁首的，便是柳妹妹和桑落吧？妹妹也要多当心些才是。”
一直沉默的庄芊仪眉头一皱，语气不善：“絮烟如何还轮不着你来这提醒。”
许清沅眨了眨眼睛：“别生气呀，不过是句玩笑话，絮烟妹妹不会放在心上吧？”
柳絮烟勉强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皇后娘娘到——”
这场各怀心思的宫宴，便在她们还未平息的争论中开场了。
柳絮烟本就无心这次宫宴背后的暗流汹涌，又被许清沅的话刺得不大舒坦，中途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她原想在周围略微透口气，等宫宴快结束了便回去，不曾想这御花园弯弯绕绕过多，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诗棋紧紧跟在她身后,紧张道：“小，小姐，我怎么觉着，这地方怪阴森的？”
柳絮烟也没想到会找不着路，她环顾四周，镇定道：“莫慌，路上找个宫侍问问路便是。”
话虽如此，两人走在幽静的宫道上，周围静悄悄的，一个路过的宫侍都寻不见，她不由得想起先前听说过的宫闱秘事，还有那些曾葬送在这偌大皇宫的年轻妃子，向前走的脚步加快了些。
转角似乎有个人影，身着淡青色宫装，静静站在一棵古槐树下。柳絮烟一时没发现异常，远远便开口问：“请问……”
那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抬起的手指甲长且利。柳絮烟被吓了一跳，不敢上前，匆匆拐进一条看起来还算亮堂的宫道上。
好在，她们很快在花树下遇见一个人。
那株古桃树开的正好，粉色的花层层叠叠在高处散开的枝条，远远望去像一把花伞。那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宫装，正百无聊赖地数石桌上的花瓣，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头一边回头一边不满地嚷道：“皇兄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一炷香了！”
柳絮烟急忙垂下头行礼：“臣女柳絮烟参见公主殿下，公主金安。”根据眼前少女的穿着与方才的话，柳絮烟瞬间反应过来她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南宫璃。
南宫璃歪头打量着她：“柳太史家。你定是来赴宴的。”她没有追问柳絮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道：“在赏花宴上拘着多没意思。来陪我对弈一局。”
说着，她将石桌上的落花拂去，露出底下刻着的棋盘。
柳絮烟没法推辞，欠身坐下，拿起黑子与南宫璃对弈。
南宫璃执白，落子极快，主动对黑子展开攻势，步步紧逼。柳絮烟小心应对防守，每一步都思量再三。
良久，柳絮烟放下棋认输：“臣女学艺不精，让公主见笑了。”
“琉璃的棋是父皇亲自教的，宫里能赢过她的人也寥寥无几，柳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
柳絮烟方才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竟不知身旁何时多出一个人，匆匆起身，没敢抬眼，只低头看着来人的月白锦袍，很快得出结论。
“见过四皇子殿下。”
南宫辰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快起来吧。”说着，也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南宫璃则笑嘻嘻的看着他又看看柳絮烟：“皇兄你可来晚了，我早就找到新棋友了。”
柳絮烟听着南宫璃的话，心中微动，她从宴上偷跑出来，迷路又加上被公主留于此处下棋，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于是待南宫辰落座，她便起身告辞：“臣女离席已久，恐失礼于人前，还请两位殿下容臣女告退。”
南宫璃不满地皱眉，想说什么，又被南宫辰抬手制止，只好挥挥手：“你去吧。秦姑姑——”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远处走来，气质沉稳，其穿着打扮一看便知是公主身边有头有脸的人物。
“殿下有吩咐？”
“你送这位柳小姐回去。若是母后问起，就说本宫路上遇见了，留她说话。”
秦姑姑应了声，又转向柳絮烟，微笑道：“柳小姐，请随老奴来。”
柳絮烟心下一暖，谢过公主的好意，又向两位殿下各行一礼，随着秦姑姑沿宫道而去。
自那日御花园一别后，南宫璃时常来邀她下棋，要么是派人传个口信，把柳絮烟接到公主府，要么是大摇大摆地来柳府寻她。
得知公主要来，柳家上上下下如临大敌，柳知平和苏容带着柳絮烟早早就在柳府正门等候，南宫璃进府时，丫鬟婆子更是 乌泱泱跪了一地，软垫座椅，茶水点心全都用上最好的，生怕一个招待不周就惹得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公主不高兴。
南宫璃牵着柳絮烟一摆手，秦姑姑便笑着解释公主出门在外喜清净，将身后跟着的一大批侍女小厮散退了，柳府端上来的茶水点心也被秦姑姑身后的小太监换成了御膳房的，连茶具也是南宫璃常用的那套。
柳絮烟一开始颇不习惯，生怕公主觉得柳家招待不周，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位小公主极为挑嘴，点心只吃那几种合口味的，茶水更是挑剔，茶叶不对不喝，茶具不对不喝，就连水温不合适也不喝。
问起来时，南宫璃只是笑：“何必费心，一切有秦姑姑准备就行了。”
很快，便到了柳絮烟及笄的日子。
及笄的流程繁琐，加笄，更衣，祝酒，赐字，她从清晨忙到日落，直至暮色昏沉，才累的连衣服都没换，倒在美人榻上。
宾客们送的礼物还堆在外间，柳絮烟没来得及拆开，只记得除了庄芊仪她们，南宫璃也派了人送了礼来。
只是......柳絮烟望向妆奁某处，没有礼物，没有新的信来。
她告诉自己，大漠路远，信送不到也是常事。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本该在那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她垂下头，眼神有些黯淡。
柳絮烟没能惆怅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很轻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柳絮烟问道：“谁呀？”
“絮烟，是我。”
诗棋打开门，门外赫然是白天派人送过礼物的南宫璃。
柳絮烟大惊失色：“公主？这么晚了。”
南宫璃闪身进来，掩上门悄声说：“嘘，我偷偷跑出来的，别叫别人知道。”
柳絮烟连忙要行礼，被南宫璃一把按住。
“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南宫璃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东西塞给柳絮烟：“白天人多口杂，倒是忘了这个，给你，生辰礼。”
柳絮烟低头，是一个憨态可掬，精致可爱的兔子吊坠。等她抬头再想说话时，南宫璃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已经收过公主的赠礼怎好再要？我不能收。”柳絮烟连连推辞。
“本宫说了给你你就拿着，收着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南宫璃眨眨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早些歇着吧，本宫回了。”
柳絮烟还要说些什么，南宫璃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出去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宫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