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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酥手 ...

  •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诗棋指着纸上那个“柳”字,笑说:“小姐,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呢。”
      柳絮烟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她额头:“这天下姓柳的人家可多了,又不止我一个。我且问你,你可知这词中典故?”
      诗棋摇摇头,俏皮道:“诗琪可不像小姐那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净会说胡话,再这样,我可就不跟你讲古了。”柳絮烟闲来无事时,总爱给诗棋讲些前朝文人的故事,诗棋也爱听,总是目不转睛的,她这般说,诗棋定不依。
      果不其然,诗棋连忙拉着柳絮烟的手臂央求道:“小姐,我的好小姐,你就给我讲讲吧。”
      柳絮烟敛容,道:“这个呀,讲的是之前一个词人和他的妻的故事。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最终结为婚姻。”她忽而想起那首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古诗里总是这样写的。
      诗棋感叹:“好姻缘。”
      柳絮烟叹道:“你要是这么想就错了。那位词人的母亲不喜欢他的妻,认为她的儿子日日沉迷于温柔乡,就逼着那个词人休妻。”
      诗棋有些气愤:“怎么会有这般无理的要求!那位词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可是词人最后还是向母亲妥协,写下一纸休书,那名女子最后也改嫁他人。
      “后来呢?”诗棋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他们在沈园相会,词人提笔写下这首千古绝唱《钗头凤》,那名女子也回了一首,那是她的绝命词。”柳絮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惆怅。
      诗棋感慨道:“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种结局。”看见柳絮烟的神情,知道她是叹古追今,又连忙开导道:“不过小姐的姻缘定不会像这个词人这般凄楚,老爷和夫人会为小姐觅得良人的……唔?唔唔?”
      诗棋还没说完就被柳絮烟捂住嘴,后者已经羞得面若桃花,灿若云霞,“诗棋,不许胡说!”
      诗棋“唔唔”地挣扎着,在柳絮烟松开手后只是笑。
      柳絮烟的神情有些不自在,转头看着烛台上跳跃着的火光:“行了行了,今夜就讲到这吧,我有些乏了。”

      早春时节,院子里的树争先恐后地吐出新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柳絮烟起了兴致,叫诗棋帮忙将她的瑶琴搬到院子里。
      琴音如流水潺潺从柳絮烟的指尖涌出,欢快悦耳。不知想到什么,柳絮烟眼眸弯起,低头又将注意力放在琴弦上。
      一曲终了,柳絮烟缓缓抚平琴弦,站起身,望了会院子里的春景,问道:“药圃的白芍该破土了罢?”
      诗棋想了想道:“正是呢,小姐可是要去看看?”
      柳絮烟点头:“也有些日子没照料了,走吧,看看去。”
      诗棋喊着“等等我小姐”,随后跑进屋里抱出一件斗篷要给柳絮烟披上。
      “小姐,虽说开了春,可这大清早的也冷啊。”
      柳絮烟住的云烟阁离药圃有一段距离,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同诗棋一道往药圃走去。
      然而跨出院门不久,柳絮烟就发觉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喧闹声,想来是有客造访,但柳知平少与人交好,能在府中留饭的必是他的学生,这大清早就登门拜访的,莫非是时语风?
      诗棋也发现了厨房的动静,随口道:“是时公子罢?前些天听门房说他下了拜帖,一定是了。”
      拜帖?时语风常来府中求学,从未这般郑重过,怎么会突然下拜帖?
      她不由得想起父亲柳知平。柳家是清贵世家,先祖曾官至参知政事,到了父亲这一代,虽子嗣单薄,但他十六岁便高中进士,因一句“愿为国修史”的抱负深得帝心,官拜太史,名动九州,有不少从九州慕名而来的弟子登门求学。
      兆和三十年,柳知平迎娶礼部尚书苏宁易的女儿苏容为妻,一年后诞下一女,柳知平大喜,取名柳絮烟。
      京城人常说柳太史家的小姐饱读诗书,为人谦和有礼,是个难得的美人。无论传言真假与否,以求学为名往柳府跑的人更多了。
      时语风轻描淡写地将这些人全都打发了回去。
      时家尚武,时家家主时流景自幼从军,时夫人林晚镜是将门之女,时临晚和时临影不出所料地继承了父母过人的天赋,十八岁参加武举便一鸣惊人,成为武举中最亮眼的双子星。到了时语风这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倒也不是说,时语风对习武有多深恶痛绝,只是相比于他的两个武痴哥哥,在规定的时间之外,他总是不愿意在练武场上多呆一秒,转身就施展轻功往藏书阁奔去,哪怕林晚镜多次严令禁止踩踏自家屋瓦。
      只不过时家的藏书多是些《六韬》《孙子兵法》之类的兵书,看久了难免乏味,时语风便将目光投向了附近大名鼎鼎的柳太史柳知平家。
      柳知平向来欣赏时语风这种勤学好问的人,日子久了,便主动提出收其为徒,于是乎,时语风终于得以进入他心心念念的柳府藏书阁。
      那日他准备入阁寻书看,突然听得书柜尽头那边有人说话。
      “床前明月光,到你了,诗棋。”
      “霜......人迹板桥霜?”
      “错啦诗棋,是‘月亮乌啼霜满天’。”
      时语风听出来,这是在玩“射覆”。
      “射覆”是古时一种结合占卜、猜物和文字游戏的娱乐活动,后人又在古传统的基础上演变出好几个版本,眼下这两人在玩的是较为简单的一种,类似于飞花令,一人说上句,如“床前明月光”,作答的人就要想一句同时包含下句最后一个字和上句最后一个字的诗句,另一人回答的“人迹板桥霜”只包含了“疑是地上霜”中的“霜”,故回答不正确,而“月落乌啼霜满天”则包含了“床前明月光”的“月”和“疑是地上霜”的“霜”,故此为解。[ 道听途说的版本,不是真正的“射覆”。]
      正想着,那边已经给出了下一个谜题,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时语风很快便想出一句,顺口答道:“霜叶红于二月花 ”。说完,他走上前去,看清了两人的面容,她们靠在书柜边席地而坐,听见他的动静抬头望过来,其中一位梳着垂髫分肖鬓,簪一只白玉簪,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想必就是柳太史那位视作珍宝的独女,另一位则梳着双螺髻,穿着朴素,应该是贴身侍女。
      突然在藏书阁中听见外人的声音,诗棋“啊呀”一声,张开手臂就要将柳絮烟护至身后。
      柳絮烟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拦住诗棋,道:“不必惊慌。能进入藏书阁的,你是爹爹的学生吧?”
      时语风行了一礼,道:“师妹安好,学生时语风,家父云麾使时流景,现拜在太史大人门下习经史,方才听师妹在玩‘射覆’,一时冒昧抢答,还望师妹不要介意。”
      这是他们的初见。

      “小姐?小姐?”
      柳絮烟回过神,发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诗棋关切地望着她,问:“小姐可是觉着冷了?或是昨日夜里受了寒气?”
      柳絮烟摇头:“只是想到了些事。”她收回思绪,看向眼前鲜嫩的幼苗。芍药破土不久,在地上挺立着,尖端的叶片如雏鸟的羽翼般拥在一起,羞怯似的。
      柳府中原先没有药圃,苏容过门后,因身体不太好,总要喝药,柳知平便为她开辟了这方药圃,种了白芍。幼时,柳知平会带着她在药圃中除草松土,后来,柳知平便将药圃交由她打理。
      诗棋也凑过来,道:“小姐您瞧,角落那‘玉楼春’的芽头,比去年多冒了些呢!待花开时,夫人见了定会欢喜。”
      柳絮烟正要答话,却听得药圃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来人似乎是不想打扰她,将脚步刻意放得轻而稳,可腰间配饰还是不合时宜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柳絮烟转身,发现来人嘴角含笑,静静望着她。
      于是她也莞尔:“师兄来了怎么不说话?何必学那梁上君子?”
      时语风走近了些,袍角拂过带着露水的草叶。“原想略看几眼就去拜访老师,不曾想师妹敏锐,竟然发现了。”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师妹今日好兴致,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为了作诗愁得茶饭不思么?”
      “师兄此言差矣,苏子瞻尚且欣然往承天寺夜游,我又如何不能兴起往药圃一观呢?倒是师兄又下拜帖又大清早造访,可有要事相商?”
      时语风笑道:“倒是我小瞧了师妹的雅致。此前不曾同师妹提起,这番前来确有正事,需向先生辞行,不日我就将启程离京了。”
      柳絮烟微讶:“离京?师兄欲去往何方呢?”
      “出去游历一番,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书中读过那么多江河湖海,名山大川,总该亲自去见一见。”时语风提起时,眼中满是向往。
      游历,像书中那些名士一般?柳絮烟只觉有千头万绪涌上来,要说出口时又散了,她思索良久,抬头问道:“那,何日启程呢?”
      “三日后便走。”
      “这般快么?”柳絮烟捏着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只可惜我身为女子,不能同你一般远行,要是路途中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一定要记着告诉师妹我呀。”
      时语风望着她,心中微动:“你我相识多年,此番沿途见闻,定当以书信相告。”
      柳絮烟微微一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有个书信权当慰藉也是好的,那日后便静候师兄佳音了。”

      三日后,城郊。
      柳絮烟寻了个替母亲去济慈寺祈福的由头,大清早的,便乘着一辆马车悠悠出了城。在城郊下车时,她手上并无香烛贡品,只有一方被紧紧捏着的绣帕。
      长亭有很多人围着时语风在给他送别,一眼就能看到。柳絮烟没有贸然打扰,只同诗棋在一旁默默看着,想着等人少一些了再过去。
      林晚镜倒是发现了柳絮烟的存在,招手喊她走近些,待柳絮烟到跟前时,又亲热地携了她的手,笑道:“颜颜,好久不见你!今儿个来给三儿送行呐?平日里也不来府上坐坐喝杯茶,我可常念着你。”
      林晚镜是个极喜欢女孩的,只可惜生下的三个都是男儿身,在得知隔壁柳府生了个女儿后她还羡慕了好一阵,对于时语风为求学日日往柳府跑这件事,林晚镜是默许的,她还特意强调,若是和柳家小姑娘熟悉了,可一定要把人带过来给她见见。
      柳絮烟也笑:“ 伯母说的是,是絮烟疏忽了,只是最近家中事多,母亲身体又不大好,便少出门走动。絮烟心里自然是记挂着伯母的。”
      林晚镜看着柳絮烟,越看越喜欢,再三强调道:“可别跟我客气,一定要来啊。”
      柳絮烟点头,乖巧道:“那是自然,伯母都这般说了,岂有不来的道理。”
      此时围着时语风的人群逐渐散开,时语风也注意到这边的柳絮烟,快步向两人走来,他先是恭敬地朝林晚镜行了一礼:“母亲。”
      林晚镜拍拍柳絮烟的手,心知要给他们留点说话的空间,借口看车马,施施然走开了。
      时语风转头望向柳絮烟:“没想到......师妹今日也来了。”
      “师兄第一次远行,哪有不送的道理?”柳絮烟低下头,将被仔细包在手帕中的青翠欲滴的柳枝拿出来:“来时匆忙,未能准备些什么,唯有这嫩柳是路上新折的,师兄莫要嫌弃。”
      柳枝纤细柔软,带着几分坚韧与青涩,时语风伸手接过时,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属于柳絮烟的体温。
      时语风珍重地拿在手里,似乎要将它收进心里去:“‘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出自李白《春夜洛城闻笛》,原诗中折柳指《折杨柳》笛曲,此处时语风见杨柳联想故引用。],师妹的心意我已收到,礼轻情意重,又怎会嫌弃?只是此去不知何日回京,怕是赶不上师妹及笄了。”
      “师兄这是什么话,游历乃大事,可不能耽搁。”柳絮烟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若是师兄过意不去,遇见什么新奇玩意给师妹捎带一份便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夫的吆喝声,柳絮烟明白,到了时语风该启程的时间。
      “万语千言道不尽,此行山高路远,师兄,望自珍重。”
      时语风“嗯”了一声,目光深深:“师妹也是,多多保重。”
      柳絮烟目送着时语风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马车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汇入出城的车流中无法分辨,才转身向林晚镜等人道别。
      她思绪重重,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名满京城的才女,自然一出场就备受关注。
      “那就是柳家小姐?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都说她饱读诗书,才貌双绝,清雅如莲,倒是名不虚传。”
      “听说柳家小姐与时三公子关系匪浅……难怪时三郎专门驻足与她话别呢。”
      “无稽之谈,时公子是拜在柳太史门下的高足,柳小姐与他师兄妹相称,说几句话有何稀奇?”
      南宫辰路过时,将他们的谈论听得一清二楚。京城中姓柳的人家本就不多,素来有才女之名的,只有柳太史家的那位了。
      柳絮烟此时已经在诗棋的搀扶下登上马车,留给南宫辰的只有一片翻飞的衣角。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南宫辰正欲收回目光,忽然,一只素手轻轻掀起马车侧帘,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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