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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外青山 池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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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竹说要带池小小去大师姐那儿,是某天早上突然决定的。
“收拾东西,明早走。”
池小小正蹲在药圃里拔草,闻言抬起头,脑袋上沾着片叶子:“去大师姐那儿?哪个大师姐?”
“你还有几个大师姐。”
“去即墨家!?”
“嗯。”
池小小把草一扔,站起来就往屋里跑:“我去收拾!”
池竹在后头补了一句:“别收拾那么多衣服,就住三天。”
“好——”
陈霁从屋顶探下头来:“师傅,我呢?”
“你看店。”
“又我看店?”
“上回你看店不也没什么事。”
“上回是有事您没看见!小师妹把川贝当贝母卖了,还是我追出去换回来的。”
池竹沉默了一下,转头看池小小。池小小已经在屋里了,没听见。
“……你早不提醒她。”
“师傅,您不如让我跟去,我能在路上提醒她。”
“那谁看店?”
陈霁想了想:“许师弟不是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回来有他的事,你看店。”
陈霁叹了口气,从屋顶上溜下来,摸出三枚铜钱抛了一下,没看,又揣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池竹穿了件新的白青旗袍,竹纹绣得疏疏朗朗,袖子长长的垂下来。池小小背着她那个熊猫挂饰的小背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头发这回居然盘得不错——陈霁在门口看见了,评价了一句:
“小师妹今天头发盘得挺好。”
“师傅帮我盘的。"
“怪不得。”
池竹手里没拿金秤,换了跟细竹枝,在地上轻轻一点一点地走,池小小跟在旁边,背着包小跑着跟着她的步子。
走到山道拐弯处,池小小回头看了一眼。陈霁蹲在药庐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摆手。
然后陈霁喊了一嗓子:“小师妹!路上看着点师傅,别让她乱花钱!”
池竹顿住了步子,没回头,竹枝在地上点了两下:“回去看店。”
“好嘞——”
*
即墨家在山里头。
从药庐出发,穿过两个世界缝隙,走了大半天,进了一片桃花夹岸的溪谷。
田地整整齐齐,桑竹成林,鸡犬之声远远传来。池小小一路走一路看,差点踩进田埂边的水沟里。
“师傅,大师姐家好漂亮。”
“嗯。”
“那些田都是墨家的?”
“嗯。”
“种什么的?”
“药材、粮食、桑。还有几片竹山。”
“竹山?”
池竹用竹枝点了点前头:“那片。”
池小小顺着看过去,远处山坡上一片翠绿,风吹过的时候竹梢齐齐往一边倒,像绿色的浪。她吸了口气:“师傅,那是不是您的——”
“不是。我本体在药庐。那片是普通的。”
“哦。”
“但药庐那片也没这么大。”
池小小偷偷笑了一下。
*
即墨棠在墨家宅子门口等着。
见了师傅,她先躬身行了个礼,又弯腰摸了摸池小小的头:“小师妹长高了。”
“大师姐!我上个月量了,高了两寸!”
“嗯,是高了。”
池竹把竹枝搁在门边,扫了一眼宅子:“收拾得还行。”
“师傅请进。”
宅子不大不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石桌上摆着茶。
池小小一进门就被院子角落里的一架木制机关吸引了:“大师姐,这个是什么?”
“水车模型。墨家最近在做灌溉用的。”
“能转吗?”
“能。”
即墨棠伸手拨了一下,模型里的木齿轮咔哒咔哒转起来,水斗一格一格往上提。池小小的眼睛跟着水斗一上一下,整个人快趴到模型上去了。
池竹在石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最近忙什么?”
“北边三个镇子的药材铺刚开起来,第一季的账还没拢。商队那边新开了条路,通到南边的水道,运费能省两成。”
“嗯。”
“还有——”即墨棠顿了顿,“有人递了帖子来,想请墨家出人做北境军需的监造。”
池竹的茶杯停在嘴边。
即墨棠接着说:“我回绝了,墨家不会再动军需,更不会参战。”
池竹把茶杯放下:“回得好。”
“但帖子递了三回。递帖的人换了三拨,意思都一样。”
“谁递的?”
“还没查到根上。但跟当年督办北境军需那拨人脱不了干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池小小从水车模型上抬起眼,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大师姐,安安静静地没说话。
池竹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自己又倒了一杯:“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查清楚了再说。墨家退到山里头是我做的决定,但不是为了躲一辈子。要是有人找上门来,我得知道是谁、想干什么。”
池竹点点头,把茶杯推过去:“续上。”
即墨棠给她续了茶。
*
下午,即墨棠带池小小去看了墨家的药圃。
药圃比药庐后头那片大得多,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牌子上写着药材名和采收日期。池小小蹲下去扒拉着看,嘴里念念有词。
“大师姐,这个黄芪种得比药庐的好,根粗。”
“嗯,这边土肥。”
“这个当归也是。药庐那几株长得细细的,师傅说是因为山上土薄。”
“墨家这边你可以随便挖,回去种。”
“真的?”
“真的,师傅同意就行。”
池小小回头看了一眼在田埂那头站着的师傅。师傅正在跟墨家的管事说话,竹枝在地上点着,头都没往这边偏。
“师傅肯定同意。”池小小小声说。
即墨棠笑了一下。
*
晚饭是墨家的厨娘做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实在。
池小小扒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帮着收碗,被厨娘拦下来:“小客人坐着就行。”
“我不是客人,我是师姐的小师妹。”
“那更得坐着。”
池小小被按回椅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饭后,即墨棠陪池竹在院子里坐着。池小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天上的星星。
“大师姐,你一年在药庐待三个月,在墨家待九个月,会不会想药庐?”
“想。”
“想什么?”
“想师傅的茶。”即墨棠顿了顿,“还有陈霁在屋顶上打哈欠的声音,三师弟翻纸的声音,你在柜台后面数铜板的声音。”
池小小眨眨眼:“那我回去之后多弄出点声音。”
“不用多。够听就行。”
池竹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竹枝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慢悠悠地冒出一句:“想药庐就多回来。又不是不让你回。”
“是。师傅。”
*
夜里,池小小跟大师姐睡一间屋。
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过身看即墨棠:“大师姐,那个监造的帖子,是不是很麻烦?”
即墨棠放下手里的书:“有点麻烦。但不急。”
“师傅会不会管?”
“师傅不会管。墨家的事是我的事。”
池小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即墨棠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被角掖了掖:“你把医术学好,以后墨家的药铺要用自己人。你学好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池小小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大师姐。”
“嗯?”
“我以后想跟你一样厉害。”
即墨棠把书搁在床头,轻轻笑了一声:“你比我十岁的时候厉害多了。我十岁的时候还不会看病。”
“真的?”
“真的。我十岁的时候只看账本。”
池小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池小小跟着即墨棠在墨家的药铺里待了一上午。
她帮着一个老药师认药材,认得又快又准。老药师跟即墨棠说:“这小姑娘底子扎实。”
即墨棠点头:“我师傅教出来的。”
“难怪。”
中午吃饭的时候,池小小跟大师姐说:“大师姐,我在你这儿开个义诊吧。”
“义诊?”
“就是不要钱看病。药庐在山上,来不了几个人。你这儿人多,我看一上午能看五六个。”
即墨棠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在旁边喝茶的师傅。
“行。”即墨棠说,“下午你把摊子摆在药铺门口,我看着。”
“好!”
*
下午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膝盖疼,一个小孩吃坏了肚子,一个中年汉子腰扭了。
池小小一个一个看过去,认认真真地搭脉、问症、开方子。即墨棠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偶尔看一眼方子上的药,确认没开错。
中年汉子拿了方子要走,池小小喊住他:“叔叔,你这个腰回去别干重活,躺三天,药吃两副就差不多了。”
“谢谢小大夫。”
“不客气!”
人走了之后,即墨棠低头看着池小小:“没收钱。”
“大师姐你说可以义诊的。”
“我没说不可以。”即墨棠顿了顿,“但师傅在药庐让你收三十文。”
池小小抬头看着大师姐:“师傅那天说,没钱看病的,算她头上。大师姐你不是也说过,记你账上吗?”
即墨棠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
“行。记我账上。回头我结给师傅。”
池竹在屋里听见了,茶碗往桌上一搁,走出来:“记谁账上?我的账你自己结。”
即墨棠看了师傅一眼:“结给您。”
“嗯。”
池小小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
*
住了三天,池竹说要走了。
临走那天早上,即墨棠送她们到溪谷口。
池小小抱着一个布包,里头是大师姐给的两株当归、一包黄芪种子,还有墨家厨娘塞的一盒点心。
“大师姐,我下回还来。”
“来之前捎个信。”
“好。”
池竹已经走出去几步了,竹枝在地上点了点:“走了。”
池小小朝大师姐摆了摆手,小跑着跟上去。
走出溪谷,上了山道,池小小忽然开口:“师傅。”
“嗯。”
“大师姐一个人管着那么大一个墨家,会不会累?”
池竹的竹枝在地上顿了一下。
“会。”
“那您为什么不帮她?”
“帮了。”池竹走了一会儿,接着说,“她十岁那年有母亲留下的老嬷嬷和匕首,十二岁跟我学了剑术,十四岁教她捡起了机关术,十五岁我帮她把工商铺开。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池小小想了想:“可您刚才说,想回来就回来。大师姐要回来您会拦吗?”
“不拦。”
“那您还是疼大师姐的。”
池竹没接话。
池小小又补了一句:“师傅,您也疼我。”
池竹的竹枝在地上点了两下:“走路就看路。刚才差点绊石头上。”
“哦。”
池小小把嘴抿住了,但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师傅。”
“又怎么了?”
“我以后会好好学医术的。大师姐说,学好了就是帮她最大的忙。”
池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先把川贝和贝母分清楚再说。”
“……师傅,那是上回的事,二师兄已经教过我了。”
“那他怎么还说你把川贝当贝母卖了?”
“那是上上回!”
池竹没说话。池小小跟在她后头,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师傅的肩膀好像在轻轻动。
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池竹的脸还是那张冷脸,但嘴角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