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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鸦与雏菊   深山里 ...

  •   深山里的日子,清闲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戏班子,没有说书人,连山下的小镇都得翻两座山头、走大半天的羊肠小道才能到。在这座只有四五个人(以及几只成精的野猫)的药庐里,任何一点极其微小的摩擦,都会被这无聊的岁月放大成一场惊天动地的“江湖恩怨”。
      而今天,这场恩怨的引子,是池小小那件洗了一半的黄绿小襦裙。
      这几日深山连阴雨,好不容易放了晴。池小小一大早便把那件绣着小雏菊的裙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了后院的竹竿上,本想着趁着日头毒辣晒干,明天正好穿去镇上赶集。
      结果,等她背着小竹篓从后山采药回来,院子里简直是遭了贼。
      竹竿横尸在地,那件还没干透的襦裙掉在泥坑里,不仅沾满了黄泥巴,裙摆处还被什么东西扯开了一个极其惨烈的大口子。而罪魁祸首——陈霁,正蹲在屋顶的青瓦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极其心虚地望着天边的飞鸟。
      “陈!霁!”池小小的怒吼声,瞬间穿透了山谷的薄雾,惊飞了竹林里大片的飞鸟。
      陈霁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屋顶上滑下来。他立刻换上那副招牌的、极其欠揍的笑脸:“小师妹,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个屁!你给我滚下来!”池小小手里攥着采药的药锄,指着房顶。
      陈霁磨磨蹭蹭地从屋顶溜下来,落地时还极其顺手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我在练‘踏风步’,算了一卦,卦象说今天‘宜高走’。结果我在半空借力的时候,这脚它不听使唤,正好踩在晾衣杆上了……”
      “你练轻功非要在后院练吗!后山那么大,你为什么偏偏踩我的晾衣杆?!”池小小看着那件毁了的裙子,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师傅送的!
      “那谁让那根杆子刚好在风眼上呢!我这不是没控制好力道嘛……”陈霁小声嘟囔,“再说了,洗件衣服而已,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大不了我帮你洗。”
      “你洗?上次你洗你自己的黑袍子,不仅把水缸染黑了,还把师傅晒的草药全打翻了!你连皂角粉和面粉都分不清,你洗什么洗!”
      陈霁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那点内疚感瞬间被面子取代了。他眉头一挑,语气也横了起来:“行行行,我的错。我不就弄脏你件衣服吗?我赔你一件新的还不成吗?大不了我明天去镇上扯几尺最好的云缎!”
      “这是料子的事吗!”池小小一听这话更气了,“这是师傅前阵子好不容易给我裁的!上面还有我亲手绣的雏菊!你去哪儿扯一模一样的料子?”
      “那我有什么办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陈霁也拔高了音量,开始耍无赖,“你要是不痛快,你砸我两下解解气行了吧!”
      “你以为我不敢?”
      “来啊!”
      池小小真的冲上去了。她个子还没陈霁肩膀高,但气势极凶,像只发怒的小老虎。她抡起小药锄的木头把儿,对着陈霁的腿就是一下。
      陈霁是妖,这点力气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但他偏偏是个极爱演的。他“哎哟”一声,夸张地抱住腿,一瘸一拐地跳到一边:“打人啦!师妹谋杀亲师兄啦!师傅救命啊!”
      “你还敢喊师傅!”池小小气得追上去要踹他。
      *
      这场闹剧,最终结束在池竹的一声冷哼里。
      池竹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清茶,一眼没看两人,只是用金秤狠狠的敲了下石凳。
      “再吵一句,今晚都给我去后山面壁。”池竹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两人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举着药锄,一个抱着腿,定在原地。
      池竹看了一眼泥坑里那件惨不忍睹的裙子,又看了一眼陈霁,最后目光落在池小小身上:“洗个衣服都能让人踩了,自己没长眼睛?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跟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
      “师傅,是他……”
      “还有你。”池竹转头看向陈霁,“弄坏了东西,第一反应是狡辩,然后是用钱解决。谁教你的这身土匪气?”
      “师傅,我……”陈霁委屈地低下头。
      “去。”池竹指了指后院的洗衣盆,“把裙子洗干净。如果洗不干净,你这只乌鸦的羽毛,我就一根根拔下来,自己扎个掸子。”
      *
      陈霁极其悲惨地蹲在后院的洗衣盆前。他一边揉着那件沾满黄泥的裙子,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他悄悄掐了个诀,指尖聚起一丝微弱的妖力,试图把泥土直接从裙子上剥离下来。
      结果,因为心急,妖力没收住,“咔嚓”一声,原本只是扯破的裙摆,直接被他撕成了两截。
      刚好走到后院想看看他有没有洗干净的池小小,目睹了这一幕。
      空气安静了。
      池小小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没哭,但那种死死咬着下唇的委屈,比大哭一场更让人揪心。
      “陈霁,你不仅弄脏了它,你还把它撕了。”池小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抖。
      陈霁慌了,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两截裙子:“小师妹,我……我刚才法力没收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镇上找最好的绣娘缝好!”
      “缝好?断了的东西,缝上也有疤了。”池小小一把夺过那两截裙摆,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你来药庐这么久,什么都嫌麻烦,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你算卦算不准,师傅敲你脑袋,你觉得无所谓。你弄坏了东西,拿钱赔,你也觉得无所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这个家!”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针,狠狠地扎在了陈霁的心上。
      他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在乎吗?他是一只到处流浪、连生死都看淡的乌鸦妖。是师傅把他捡回来,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不用挨饿受冻的屋檐。他每天蹲在屋顶上,看着底下这个吵闹的院子,觉得这是他漫长生命里,最珍贵的窝。
      “我怎么就不在乎了?”陈霁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我每天蹲在屋顶上,谁靠近药庐我第一个知道。后山的野猪精来捣乱,是我去赶的;上回悬崖边上那棵极品老参,我连命都差点搭进去给你挖回来。我怎么就不在乎了?”
      “那你就不能对我有点耐心吗!”池小小哭着喊,“我不是你随手捡来的破铜钱!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两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退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
      傍晚的时候,池小小一个人坐在后院的门槛上生闷气。竹林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寒意。
      陈霁从堂屋里走出来。他手里没拿卦牌,也没穿那件显摆的袍子。他走到池小小旁边,没敢坐下,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半步开外。
      “小师妹。”陈霁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别扭。
      池小小没理他,把头扭向另一边。
      陈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慢慢递了过去。
      池小小余光瞥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那件被撕成两截的襦裙。但此刻,它已经被重新拼接在了一起。撕裂的地方,没有被粗糙地缝合,而是用几根翠绿的竹丝,极其精巧地编制出了一排排小竹叶的图案,将裂口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原本扯开的地方,反而变成了一件更具有独特设计感的裙摆。不仅如此,泥巴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印子都没留下。
      “你……”池小小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我下午去后山砍了最好的翠竹,抽了竹丝。”陈霁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我手笨,不会绣花,也弄不来那什么雏菊。我想着,药庐既然在竹林里,绣点竹叶也挺好看的。我用了一点小法术加固了,保证以后怎么洗都洗不坏。”
      池小小看着那排极其用心的竹丝盘扣,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
      “还疼吗?我刚才拿药锄打你的腿。”池小小小声问。
      “嗨,我这皮糙肉厚的,你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陈霁立刻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顺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用肩膀撞了撞池小小,“小师妹,对不起。我以后练功,绝对离晾衣杆远点。下次要是再弄坏你东西,我不仅赔,我还给你打洗脚水。”
      池小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推了他一把。
      “那你要天天给我打洗脚水。”
      “行,打就……哎,不对,不是下次弄坏才打吗?”
      “我不管,这是精神损失费。”
      远处,池竹坐在堂屋里,看着台阶上又开始拌嘴的两人,把金秤转了转。
      “师傅,这裙子缝得还挺好看。”许颂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理着药材,微笑着开口。
      “嗯。”池竹喝了口茶,“乌鸦嘛,除了怕水,手还算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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