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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师姐 即墨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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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棠是午后来的。
没有提前捎信,没有车马仪仗,就一个人,一柄剑,一包从北境带回来的药材,走得额角微微见汗。药庐门口那三只野猫见着她,齐刷刷让了条道出来,连那只最凶的黑猫都没敢龇牙。
池小小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纸差点撒了:“大师姐!”
即墨棠站在门口,身形笔挺,深色劲装干净利落,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她微微颔首:“小师妹。”
“师傅!师傅!大师姐来了!”
池竹在藤椅里翻了个身,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嗯,来了。”
就这。没了。。。
即墨棠也不在意,把药材包搁在柜台上,扫了一眼药庐里的情形——晒药架上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的铜匣里铜板码得规规矩矩,小师妹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她略一点头,算是满意。
“叙衡姐——”陈霁从屋顶上探下脑袋,黑发垂下来,发尾泛着靛蓝的光,“你今天来,我早上算了一卦。”
“算到什么?”
“算到你今天会来。”
即墨棠看了他一眼:“你每天算八回,总有一回能撞上。”
陈霁的脑袋缩回去了。
*
即墨棠在药庐待了一个时辰,就干了一件事:查账。
池小小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着大师姐翻账本,越翻眉头越紧,小脑袋越来越低。
“小师妹。”
“在、在。”
“这一页,五月十七,支出:‘药材采购,陈记药行,银十二两。’——你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比上回便宜了三钱,二师兄砍的价。’”
“嗯……二师兄确实砍了价。”
“但陈记药行的同期行情,这个品类的药材顶多八两。”
池小小愣了:“可二师兄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这个价能砍到十二两就是极限了。”
即墨棠合上账本,转向坐在藤椅上装睡的池竹:“师傅,陈霁的卦准过吗?”
“你问他。”
陈霁从后院溜进来,笑嘻嘻地:“叙衡姐,卦象这东西吧,它是个参考,你得结合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是你被陈记药行的掌柜当冤大头宰了四两银子。”
“……也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陈霁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抛,看了一眼:“卦象说,我今天不宜跟大师姐说话。”
即墨棠伸手把三枚铜钱收了:“卦象还说你下个月月钱充公。”
“师傅!”陈霁转头看池竹。
池竹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听你大师姐的。”
*
账查完了,即墨棠又把池小小拉到一边,查了最近开的方子。看了七八张之后,她指着一张治风寒的方子问:“这个,二两银的诊费,你收了多少?”
“三……三十文。”
“为什么?”
“那个爷爷没钱嘛。”
即墨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在藤椅上装睡但耳朵明显竖着的师傅,又看了一眼缩在柜台后面试图把自己藏进药柜缝隙里的陈霁。
“你二师兄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那天在屋顶上看着呢。”
“他怎么说?”
“他说卦象显示,‘小师妹少收钱,师傅会骂,但不会真扣月钱’。”
即墨棠安静了两秒,转头看陈霁:“你倒是会算。”
陈霁干笑一声:“这个卦我算了五遍,有把握。”
即墨棠没再说什么,把方子叠好还给池小小:“下次没钱看病的,记我账上。”
池小小眼睛一亮:“大师姐——”
“别高兴太早。”即墨棠看了她一眼,“记我账上的意思是我来出钱,不是让你随便少收。该多少还是多少,月底我对账。”
“……哦。”
“还有,你二师兄再拿卦象糊弄你砍价,让他自己贴差价。”
“好!”池小小这一声应得格外响亮。
陈霁在后头哀嚎一声:“叙衡姐——”
“你今年砍价亏的银子,自己想办法填。填不上就从月钱里扣。”
“我月钱本来就不多……”
“那就去把后院那堆药材翻一遍。我看见了,有些都堆潮了。”
*
傍晚的时候,即墨棠在院子里练剑。
药庐的后院不算大,她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剑风扫过,晾药架上的药材被吹得微微晃荡,但一片也没掉。池小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台阶上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陈霁蹲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摸出三枚铜钱想算算,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去了。
池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叙衡。”
即墨棠收了剑势,回头。
“今晚留下吃饭。”
即墨棠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小师妹做饭。”
“师傅——”池小小从台阶上弹起来,“我做饭?”
“你大师姐来了,你表现一下。”
“可我不会做大菜……”
“腊肉还有剩。”
陈霁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池竹看都没看他:“陈霁负责烧火。”
“师傅,我算了一卦,今天——”
“今天你烧火。”
“……好。”
*
晚上那顿饭是池小小掌勺、陈霁烧火、许颂年择菜、即墨棠在旁边看着防止出乱子、池竹坐在堂屋里等着吃做出来的。
炒青菜、腊肉炒笋、一锅杂菌汤,外加许颂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小坛米酒。
池竹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筷子:“腊肉炒老了。”
池小小垂下头。
“笋还行。”
池小小又抬起头来。
“汤淡了。”
即墨棠把汤碗往师傅面前推了推:“下次我做饭。”
池竹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没接话。过了会儿,又夹了一筷子腊肉。
陈霁坐在对面,看见这一幕,用胳膊肘碰了碰许颂年,小声说:“师傅夹了三次腊肉。”
许颂年安安静静地扒饭,声音低低的:“嗯,说明好吃。”
“可她刚才还说老了。”
“师傅嘴硬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池竹的筷子顿了顿:“你们两个嘀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陈霁低头扒饭。
*
吃完饭,池小小去洗碗,许颂年被陈霁拉着帮忙收桌子,堂屋里只剩下池竹和即墨棠。
池竹端着茶,靠着椅背,眼半阖着。即墨棠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家里怎么样。”
“都好。秋收的药材已经入库了,今年的成色不错。”
“嗯。”
“师傅,陈霁的卦术……”
“我知道。他这毛病改不了,你管太严了他反而算不准。留点余地。”
即墨棠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算得准的时候是真准。”池竹喝了口茶,“就是得先让他懒够了。你不逼他,他反而会好好算。”
“我明白了。”
“还有,小师妹那边,你查账归查账,别查得太细,她做事有分寸。”
即墨棠看了师傅一眼:“她那个三十文的诊费……”
“那天我让她收的。”
“师傅——”
“那孩子家里连三十文都掏得费劲,二两银她拿什么给。我让她收三十文,剩下的算我头上。”
即墨棠顿住了。
池竹放下茶杯,狐狸眼里映着油灯的光:“你看我做什么。药庐开着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我出钱,我乐意。”
即墨棠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师傅。”
“嗯。”
“下次我多带些银子回来。”
池竹哼了一声:“本来就该你带。你一年到头在药庐待不了几天,吃我的喝我的,不该交点伙食费?”
“师傅说的是。”
“知道就好。”
*
夜里,即墨棠在药庐后面的客房里歇下了。
池小小铺床的时候偷偷问她:“大师姐,你为什么要记自己的账给穷人看病呀?你家里不是很厉害吗?”
即墨棠把剑搁在床头,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师妹:“家里再厉害,也不能走到哪都带着家底。药庐是师傅的,规矩是师傅定的。我能做的就是在规矩里头,多垫一点。”
池小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即墨棠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的医术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好好学。以后师傅不管账了,你管。”
“我?”
“你。”即墨棠拍拍她的头,“师傅老了,懒得动。”
“师傅她老人家才不会老呢。”
即墨棠笑了一下:“她懒得老。”
*
第二天一早,即墨棠走了。
走之前留了一包银子给池竹:“师傅,上个月墨家那边生意不错,这是该交的。”
池竹掂了掂,眉梢微抬:“多了。”
“多了是给陈霁填亏空的。”
陈霁正在后院浇药圃,听见这话差点把水壶扔了:“叙衡姐!”
即墨棠已经出了门,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话:“好好练,下回别拿卦象糊弄小师妹。”
陈霁蹲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转头看池竹:“师傅,大师姐真的给我填了?”
“填了。”
“……那我是不是得记她的情。”
“你说呢。”
陈霁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放下,摸出三枚铜钱抛了一下,接住,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池小小凑过来:“二师兄,算什么了?”
“算大师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
“卦象说——”
“嗯?”
“下个月。”陈霁把铜钱收好,站起来继续浇药圃,“下个月我得好好砍价。”
池小小在旁边笑了。
池竹在屋里听见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那一点弧度又藏进了茶碗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