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半肩秋云

6、女大十八变 老

　　老夫人身边的秋香正端着撤下来的早膳出来，闻言对虞惊春说：“老夫人今日起来就让人通风，说一会儿二小姐过来一点气味都不能有，就连府中的管家都被老夫人叮嘱院子里不准再焚香驱虫。“

　　“老夫人是宁愿多穿点，也不想小姐病情反复呢。”

　　虞惊春记忆中也有一位老人对自己这么慈祥。平日里扎纸人丝毫也不让她动手，说竹篾锋利会伤者她，家中余资连她那个亲爹都动不了，一分一毫都预备着给她做嫁妆。每日家里鸡下了蛋，那蛋连壳上的膜都得留给她磨成粉治嗓子。亲爹动辄打骂也是她覆在自己背上怒骂他爹枉为人父。

　　曾经她也有过很多人都未曾感受过的温暖，那个带给她温暖的老人死于冬日里病重无钱买药。

　　至于钱呢？

　　虞惊春每每想起都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二小姐？”秋香说完眼见着这位二小姐出起神来，因为手里还有差事，于是上前轻唤。

　　虞惊春回神，敛下眼底的一抹血色，“祖母珍视让我无所适从，自从父亲亡故，我再未体验过如此亲情，一时情难自禁，失态了。“

　　这时屋中传出老夫人的声音，“是阿蛰来了吗？”

　　“祖母。”虞惊春一面应着，一面往屋里走。

　　老夫人刚用完早膳，见她来了喜不自胜，更见她气色不错心下稍安，“阿蛰如今也是十四岁的娉婷姑娘了，方才你自外间进来，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你母亲。”

　　虞惊春走到老夫人身边，婢女上了坐她顺势坐下，亲近的依偎在老夫人跟前，半带玩笑地开口说：“祖母谬赞，我怎么比得上母亲半点风姿？母亲少年时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可惜我不通文墨，没有继承她的禀赋。“

　　不料老夫人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半晌咂舌，”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出生时我抱着你时曾仔细看过，你有一双清浅的弯月眉，如今看来这眉形倒是锋利起来，如燕子展翅的燕尾。“

　　孟淑在一旁接过话解释道：“老夫人慧眼，二爷也说姑娘越长越像他，他常说小姐除了一双眼睛还像夫人，这眉毛嘴巴简直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夫人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像，“是的，是有二郎的影子，这鼻子不像，他夫妻二人谁都不像，是我们阿蛰自己的。”老夫人宠溺的捏了捏虞惊春的鼻子。

　　“祖母。"虞惊春故作生气，扭着身躲避。

　　“好了，祖母不闹了，你别掉了凳，祖母跟你说正事。”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斟酌着开口，“你如今进府也有一段日子了，过往因着你生病，我便将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替你挡回去了，如今你已痊愈，不如主动去给你伯母、叔母见个礼，也好堵住外人的嘴。”

　　老夫人给王婆子递了个眼神，王婆子意会，让婢女们把东西呈了上来。

　　“这是按他们喜好备下的礼，你便说是自己准备的，他们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不必多言，尽管回来禀了我，我自会治他们。”老夫人拍拍虞惊春的手安慰道。

　　“祖母不说我也有这打算，我是晚辈理应去拜会各位长辈。”

　　“那今日我便不陪祖母了，”虞惊春起身，一面对老夫人撒娇道：“午膳我回来陪您用膳，这几日饮食寡淡，我便觉得口中无味，祖母午膳可要管我顿好的。”

　　老夫人也一并起身，点着她鼻子调笑道：”跟你父亲一样，是个好市的馋猫。“

　　她家二郎小时候逢市便逛，出市便是一串一串的吃食玩具挂满身。

　　等虞惊春离去，老夫人将王婆子唤过来道：“你去将我妆奁里的东西拿过来。”

　　王婆子跟了老夫人大半辈子，一听她的话便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劝阻道：“老夫人，那些都是您的嫁妆，真的都要给二小姐吗？”

　　老夫人叹息：“周氏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我活着还能压住她，若是我死了，阿蛰必定受磋磨。”

　　王婆子道：“不如替小姐找一位珍爱她的夫君，也好保她日后无虞。”

　　“到也是个法子，”老夫人点头，“就算是出嫁手里有点东西傍身也有底气，去拿吧。”

　　“是。”

　　王婆子取出妆奁下藏着的地契交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又交给王婆子，让她亲自去官府将这些记到虞惊春名下。

　　孟淑虞惊春为她引路，避着身后端着礼物月华秋实悄声道：“连老夫人都被咱糊弄过去了，这京城中应该无人能识破咱们了。“

　　虞惊春眸色转深，她道：”这不过是最好过得一关罢了。“

　　老夫人痛失爱子，对她的审视会带上主观的怜惜之情，可旁人不会，一旦有人察觉出有什么不对，那才是真正的难办。

　　因为老夫人喜静，所以松鹤堂的位置离其他院子比较远，孟淑领着虞惊春走了有一段路程，靠近周紫薇的椒花苑时斜里突然滚出一只蹴鞠来，若不是身后的月华眼尖出声提醒险些让虞惊春踩上去。

　　“阿姐你快来啊，我的球都跑远了。”孩童的稚语从月亮门后传来。

　　孟淑上前捡起球，送到虞惊春手上，那蹴鞠很旧了，不过即使颜色已经退去却很干净，看得出是主人的心爱之物，虞惊春随手颠了颠就见门里蹦蹦跳跳出来一孩子。

　　那孩子骤然见生人还胆怯了一瞬，但看见自己喜欢的球正被不认识的人拿在手上还是鼓起勇气说：“这是我的球。”

　　孟淑也多年未回京，这个年岁的孩子她也不认识，但方才虞惊春差点滑倒是真的，于是她上前问道：“请问是哪个院里的小公子？”

　　孩子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虞惊春本不愿多生事端，她既躲过去了便作罢了，让孟淑把球还给孩子，掠过他继续往前走，刚过月亮门一位打扮的出尘脱俗的姑娘便与她擦肩而过，走到那孩子身边亲昵地说着什么。

　　虞惊春回头，看见那姑娘抱起孩子，一旁的秋实上前道：“二小姐，那是大小姐和大公子。”

　　虞惊春想倒是生的很像，一看就是姐弟，行为举止也是如出一辙，“继续走吧，别耽搁了和伯母问安。”

　　到了椒花苑，周紫薇拉着虞惊春的手心疼道：“那日都是伯母不好，不知道你竟闻不得熏香，要是早知道也能免了你受这份罪，如今身体可大好？”

　　这是把不知者无罪摆在明面上说了，若非那日她非说要抚养她，她也不会不惜身体做戏，原本是打算演一出苦情戏让自己的身份稳固些的。不过既然周紫薇先提起这事，虞惊春也没打算放过她。

　　“伯母哪里的话？”虞惊春抽回手，为她开脱道：“伯母又不曾去过边关，也不曾有书信往来，哪知我身体如何？“

　　“这是晚辈的不是，我自小在边关长大，父亲连年征战顾不上我，以致无人教我这些，要是早知伯母挂念我定然勤让人送些东西好让伯母心安。“

　　周紫薇听出这番话是在暗讽她虚情假意，胸口憋着一团气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让陈婆子把她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领着她过去。

　　虞惊春着眼，皆是些笔墨纸砚地雅趣之物，不算贵但比较出名，里面有一方砚台她曾听陈谷吹嘘过是哪位大师雕刻的，据说这位大师爱莲且只雕莲花，他的作品不轻易卖人，卖只卖有缘人。

　　当时虞惊春便忍不住嗤笑，什么有缘人，不过是有钱人，不然陈谷这种货色是怎么成为那位大师的有缘人的？如今她摸着的这方正是莲花砚台，说来难得，但她相信这不过是周紫薇动动嘴皮子的事。

　　净送些不值钱的东西。

　　“你母亲在时最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大伯母料想你定然也是个温婉的姑娘，知道你要来便早早备下了这些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伯母厚爱，我自是喜欢的。我也带了些礼，方才在院子里见到了堂姐和堂弟，请大伯母将礼代为送给他们。”虞惊春不惊不喜地让孟淑把东西收下，示意月华把礼送上。

　　周紫薇才不管什么礼不礼的，送虞惊春礼只是为了面上过得去，顺便讥讽她在边关长大不通文墨，看都没看摆手就让张婆子收下了。

　　“我与堂姐擦肩而过却见之忘俗，大伯母把堂姐教养的真好，我听闻京中对她多有美誉，连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都知道了。”虞惊春把话题引到了虞照微身上，她对这个堂姐很感兴趣，听孟淑说这位大小姐名动京城，更有“虞家小姐虞照微，风华绝代世无双”的赞誉。要想对付虞大夫人，非得从她的一双儿女开始，首先便是这位大小姐。

　　虞照微确实是虞夫人的命门，一听她提起便故作随意的说：“那丫头是有些个虚名的，宫里贵人中意的很，时常让她入宫陪伴，一来二去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