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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鸣冤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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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辰时。大理寺外的鸣冤鼓,被人擂响了。
沈知微一身素衣,站在鼓下,一下,一下,敲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敲满三十下,她放下鼓槌,转身,看着缓缓打开的大理寺大门。
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理寺审军功侯府盗卖军粮,满京城都等着看这场戏。
人群里,有轿夫,有货郎,有各府的管事。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听说了吗?镇北侯府要倒啦......盗卖军粮,那可是抄家的罪。”
“胡说什么!镇北侯守北境三十年,打退了北狄多少回!谁倒,也轮不到他倒!”
“你懂什么!人家状书都递上来了,有账有据!”
“有账有据?那账要是能作数,这京城的天早翻了三回了……”
沈知微站在鼓下,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她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知道,这满街的议论,很快就会被一句话盖过去......公堂上见分晓。
大理寺的大门缓缓打开。堂役高喝一声:“升堂......”
沈知微抬步,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裴寂端坐主位。他今日没穿绯红官服,换了一身墨青常服,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惊堂木一拍,堂下立刻静了。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民女沈知微,镇北侯府嫡女。”她跪在堂下,声音清亮,“民女要告......陆府管家陆忠,诬告镇北侯府盗卖军粮,构陷良民!”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纸状书,双手呈上。堂役接过,递到裴寂案前。
裴寂没有看状书。他看了她一眼:“沈姑娘,你告陆府诬告......可有证据?”
“有。”沈知微说,“民女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一本沈家留档的军粮出入册。大人若要听,民女从头说起。”
“本官不听你说,本官听证据。”裴寂说,“陆忠,你先说。”
堂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陆管家陆忠站在原告位上,闻言冷笑:“沈姑娘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大人,小人告的是镇北侯府的账房钱伯......他盗卖军粮三千石,私刻漕运印信,畏罪潜逃。状书、账页俱在,还请大人明鉴!”
“畏罪潜逃?”沈知微转头看向他,“陆管家,你方才说钱伯畏罪潜逃......可你是亲眼看见他逃了?”
“小人……”
“还是说,”沈知微一字一句,“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陆忠的脸色变了变:“小人……小人是听说……”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陆忠定了定神,梗着脖子道:“沈姑娘,你少在这儿绕弯子!小人告的是钱伯,你扯东扯西,是想给钱伯开脱吧?大人!小人有人证!漕运衙门的王书办,亲眼看见钱伯把军粮装进私船!”
“王书办?”沈知微看着他,“陆管家,你说的这位王书办,今日来了吗?”
“他……他今日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沈知微笑了,“陆管家,你告人盗卖军粮三千石,头一个证人,今日身子不适。第二个证人呢?”
“第二个……第二个……”陆忠的额头沁出汗来,“大人!小人还有那页账!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账我方才看过了。”沈知微说,“印是翻刻的。陆管家,你说王书办亲眼看见钱伯装船......那王书办是漕运衙门的人,他若真看见了,为什么不去漕运衙门报官,反倒隔了两道门,来告诉你一个陆府的管家?”
陆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听说。”沈知微笑了,“陆管家,你告人盗卖军粮三千石,凭的是一张状书、一页账、一句听说。那民女也听说了......听说陆府去年在城郊新置了三百亩水田,田契上写的,却是漕运崔管事的名字。”
堂上又静了。
陆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田契便知。”沈知微转向裴寂,“大人,民女请大人调漕运衙门的田契、账册,一并查验。民女还想问陆管家一句......漕运崔管事,是太子殿下府上的人。陆管家与崔管事置的田,用的又是谁的名?”
陆忠的汗下来了。
“大人!”他急道,“这女子血口喷人!小人告的是钱伯盗粮,她扯什么田契!”
“那就说钱伯。”沈知微平静地说,“大人,民女这里,也有一本账......沈家留档的军粮出入册,每一笔,钱伯都记得清清楚楚。大人若不信,调漕运衙门的底册来对,一对便知。”
“大人!”陆忠高声道,“那账是沈家自己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小人呈上的账页,才是实账!”
“实账?”沈知微看向他呈上的那页纸,淡淡道,“陆管家,你那页账上,漕运的印信......是真的吗?”
陆忠一愣:“当然是……”
“大人,”沈知微说,“漕运印信的左下角,有一道暗纹,是开国时铸印的匠人刻的,形如游鱼。民女斗胆,请大人把陆管家那页账上的印,拓下来,比对官印。”
裴寂没有说话。他抬手,示意堂役取印、拓印。
堂上静得能听见墨磨的声音。一盏茶的工夫,堂役捧着两幅拓印上来......左边是漕运官印的拓本,右边是陆家账页上的印。
裴寂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印不对。左边官印的游鱼纹,在左下角;右边这枚,在右下角......是翻刻的。”
陆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翻刻的印……”他嘴唇哆嗦,“大人,小人不知道啊!这账页是崔管事交给小人的,小人只当是真的!”
“崔管事?”裴寂抬眼,“你说的,是漕运衙门的崔管事?”
“是、是……小人也是听崔管事的……”
沈知微在心里冷笑。来了。崔管事......太子府的人。陆忠把她和太子党,拴在了一根绳上。
她刚要开口,堂外忽然有人递上来一封东西。裴寂拆开看了片刻,脸色未变,却把目光落在陆忠身上:“陆忠,你方才说钱伯畏罪潜逃......可本官这里,刚收到一封信。”
陆忠咽了口唾沫:“大人……什么信?”
“钱伯的遗书。”裴寂把信纸往前一推,“信上说,他盗卖军粮三千石,愧对沈家,畏罪自尽,遗尸于城西河中。”
堂上一片哗然。
陆忠的眼里闪过一道光,刚要说话......
“陆管家,”沈知微忽然笑了,“这封遗书,是钱伯写的吗?”
“那、那还能有假?人都死了……”
“死了?”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堂的议论,“陆管家,钱伯他......没死。”
陆忠猛地瞪大了眼。
“他此刻,就在城西柳巷。”沈知微一字一句,“他被人砍伤,中了断肠引的毒,九死一生,被人救下。陆管家,你说他畏罪自尽,遗尸河中......那民女倒要问问,城西柳巷那位还喘着气的钱伯,是谁?”
陆忠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人。”沈知微转向裴寂,磕了个头,“民女请大人传钱伯上堂,当堂对质。钱伯的伤、钱伯中的毒、钱伯被人追杀的那一夜......有一个人,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裴寂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传钱伯。”
堂役领命而去。陆忠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沈知微跪在堂下,脊背挺直,没有再看任何人。她知道,这场公堂,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