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公堂 钱 ...
-
钱伯是被两个人抬上堂来的。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蜡黄,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黑紫的瘀色。他被人扶着坐起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堂上扫了一圈,落在陆忠脸上,忽然笑了。
“陆管家,”钱伯的声音沙哑,“老朽还活着,叫您失望了。”
陆忠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钱伯,”裴寂开口,声音平淡,“本官问你,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回大人,三月十三夜里,有人闯进老朽家中,要抢账册。”钱伯说,“老朽不肯给,被他们砍了一刀......刀上有毒。若不是有人拼死相救,老朽这条命,就交代在槐树巷了。”
“抢账册的是何人?”
“三个黑衣人。”钱伯说,“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铁牌。老朽躺在地上看得清楚......是太子府亲卫的制式腰牌。”
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陆忠急道:“大人!这是沈家串通老仆,栽赃陷害!钱伯是沈家二十年老账房,他的话……”
“陆管家,”沈知微打断他,“你急什么?”
“我、我没急……”
“你说钱伯是沈家老仆,所言不可信。”沈知微一字一句,“可你呈上的账页,是漕运崔管事给的。崔管事是太子府的人......你一个陆府管家,怎么跟太子府的人,走得这么近?”
陆忠的嘴唇张了张:“小人……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微看着他,“陆管家,你方才说,账页是崔管事交给你的。可崔管事是漕运衙门的人,他凭什么把漕运的账页,交给你一个陆府的管家?除非......陆府和漕运衙门之间,本来就有一本账。”
“大人!”陆忠转向裴寂,声音都变了,“这女子巧舌如簧,大人千万不要听她的!”
裴寂没有看他。他看向沈知微,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沈姑娘,你说钱伯中的是断肠引。本官问你,断肠引这毒,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她就知道,裴寂会问到这一步。
“回大人,”她稳住声音,“家父镇北,军中常有细作下毒之事。沈家的家学里,认毒是入门的第一课。”
“认毒是入门的第一课。”裴寂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姑娘的家学,倒比太医院还全。本官再问你......你一个闺阁女子,三月十三夜里,为何会出现在钱伯家中?”
“因为民女料到,有人要杀他。”沈知微说,“三月十二宫宴上,民女当众说了军粮亏空之事。民女知道,有人等不到第二天,就会灭口。”
“你料到了。”裴寂看着她,“那你可有证据,证明那夜追杀钱伯的,就是太子府的人?”
“有。”沈知微说,“民女让钱伯把当时的情形,又说了一遍。大人若不信,可以查三月十三夜里,城西槐树巷的巡夜记录......那夜失火,街坊都看见了。”
“失火,是沈姑娘放的。”裴寂说。
“是民女放的。”沈知微面不改色,“民女放火,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留下痕迹。大人,那夜的火,烧了三间屋。若无人纵火,一个账房先生的家里,怎么会凭空起火?”
“你放火救人的时候,”裴寂说,“可想过会烧死钱伯?”
“想过。”沈知微说,“可民女更知道,若不烧那把火,钱伯今夜必死。民女赌的是......火起之后,追杀他的人不敢恋战,而钱伯熟知自家地形,能从火里逃出来。”
裴寂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提笔,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三月十三夜,城西槐树巷,钱宅起火,报官者三人。本官会核巡夜记录......沈姑娘,你方才说,那夜有三个黑衣人,为首者佩太子府腰牌。你可知,诬攀东宫,是什么罪?”
“民女知道。”沈知微说,“诬攀东宫,是死罪。可民女说的是实话......大人若要验,钱伯就在堂下,他手臂上的刀伤,他中的断肠引,都假不了。”
裴寂没有说话。
裴寂沉默了片刻。
“大人,”陆忠逮住机会,高声道,“她自己都承认放火了!一个放火、私闯民宅、包庇逃奴的女子,她的话……”
“陆管家,”沈知微缓缓转头看他,“你说钱伯是逃奴。可钱伯的卖身契,在镇北侯府,侯府告官了吗?你说他盗卖军粮。可他盗卖的军粮,进了谁的粮仓?”
“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沈知微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这是民女从钱伯那里问来的......去岁冬至,漕运船队在北仓卸粮,实收九千石,账面却记了六千石。那三千石的差额,船队在夜里,转到了城郊一处私仓。私仓的地契......写的正是陆府别院管事的名字。”
陆忠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你从哪弄来的……”
“钱伯记了二十年粮账。”沈知微说,“每一石粮去了哪儿,他都记得。陆管家,你敢不敢跟民女一道,请大人去查那处私仓?”
堂上死一般地静。
陆忠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招了!小人招了!是、是崔管事让小人干的!他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告沈家盗卖军粮!小人财迷心窍,大人饶命啊!”
堂上一片哗然。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跪地求饶的陆忠,没有一丝快意。
她知道,陆忠只是个替罪羊。崔管事才是线头。而崔管事背后,是太子。陆忠招了崔管事......可崔管事不会认。太子更不会认。
这一刀,只能砍到陆忠为止。
“陆忠,”裴寂开口,声音平平,“你所招,本官已记下。崔管事是否涉案,本官自会清查。来人......把陆忠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
堂役上来,把陆忠拖了下去。陆忠一路喊着“大人饶命”,声音渐渐远了。
堂上静下来。
裴寂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忽然抬眼,看向沈知微:“沈姑娘。”
“民女在。”
“你今日告陆府诬告,所告之事,本官已判。”裴寂说,“镇北侯府盗卖军粮一案......查无实据,当堂驳回。”
沈知微磕下头去:“大人明鉴。”
“但,”裴寂顿了顿,“漕运亏空十七万石之事,本官已记档,会另行立案。沈姑娘方才说,沈家的家学里,认毒是入门第一课......那本官很好奇,沈姑娘认毒的本事,是从哪一课学来的。”
沈知微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她知道,裴寂在试探她。他在问她......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为什么认得断肠引,为什么懂得漕运的账目,为什么能在三月十三那夜,精准地赶到钱伯家中。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干净。
“大人,”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民女认毒的本事,是从鬼门关里学来的。大人若想知道,民女可以慢慢说......只怕大人听完,会睡不着。”
堂上又是一静。
裴寂看了她很久。久到堂外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