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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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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大理寺的传票送进了镇北侯府。
状书告的是镇北侯府盗卖军粮三千石,证人、账页俱在。大理寺定于三月十八辰时升堂,传镇北侯府当堂对质。
“小姐,咱们怎么办?”阿蛮攥着传票,急得直跺脚,“他们说咱们盗卖军粮,可那账册明明是假的!钱伯又不在,到时候谁替咱们说话?”
“我。”沈知微接过传票,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阿蛮,这几日,你听我的。”
她摊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三行字。写完,她把纸折好,递给阿蛮:“这一张,送到城西柳巷谢无咎的医馆,压在门口石狮子底下。谢无咎看见了,自然会收。”
“这一张,”她又从怀里摸出那本假账册,“放到城南当铺,当死当。当票收好,谁也拿不走。”
“这一张,”她指着案上那份传票,“留着。升堂那日,用得着。”
阿蛮一一点头,忽然问:“小姐,那本真的呢?”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真的,在心里。”
阿蛮愣住。
“漕运衙门的底册,钱伯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沈知微说,“我若写下来,落了纸,就有被抢走的一天。我不写......它就在我脑子里,谁也抢不走。”
阿蛮望着她,忽然红了眼眶:“小姐,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沈知微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老梅:“阿蛮,你去查一个人。”
“谁?”
“陆府,陆清歌身边的贴身婢女,翠环。”沈知微说,“她家里几口人,卖身契押在谁手里,平日里跟谁走得近......能查多少查多少。”
阿蛮不解:“小姐查她做什么?她一个丫头……”
“春杏死前,我问她是太子府的人还是陆府的人,她一个字没说就抢了毒酒。”沈知微说,“可她的眼睛......在我提到‘陆府’两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
阿蛮打了个寒噤:“小姐是说……春杏背后是陆府?”
“不确定。”沈知微说,“所以我要你查翠环。查清楚了,才知道这局棋,对面坐的到底是谁。”
阿蛮领命去了。
屋里静下来。沈知微没有立刻歇下。她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那柄短刀,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刀是父亲给的,她七岁那年,母亲亲手替她系在腰间。
她握着刀,慢慢挽了两个刀花。刀锋破空,带着一点极轻的啸声。
前世,她这身功夫,是嫁进东宫之前偷偷练的。后来进了东宫,刀被收了,人也收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收走这把刀。
她练了半个时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才把刀收回去。
“阿蛮,”她忽然道,“从明日起,你也练。”
阿蛮一愣:“奴婢?练什么?”
“练刀。”沈知微说,“你跟着我,往后要过刀口上的日子。我教你三招保命的......第一招,护头;第二招,滚地;第三招,抢刀。练熟了,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阿蛮眼睛一亮,又有些发怵:“奴婢……奴婢怕学不会。”
“学不会就多练。”沈知微说,“命只有一条,练不会,就没了。”
阿蛮用力点头:“奴婢学!”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屋里静下来。沈知微坐在案前,把前世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
巫蛊案。军粮亏空。安神汤里的砒霜。东宫搜出的偶人。大理寺的状书。
这些事,前世是一根一根来的,她到死都不知道线在哪。这一世,它们一起涌上来......她忽然看清了,这些事背后,只有一条线。
有人要沈家死。
先让沈家背上盗卖军粮的罪,再让沈家背上巫蛊谋逆的罪。两条罪压下来,镇北侯府就是铁打的,也得碎。
“抄家的旨意,从来不问忠良。”她低声说,想起自己对父亲说过的话,“父亲,您信忠君。可这世道,忠君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入夜,沈知微没有睡。
她把油灯放在窗台上,把那本假账册摊开,压在灯下......封皮焦黄,边角卷起,看着就是一本被烟火熏过、被人抢过的“真账”。
然后她吹灭灯,退到床帐里,握住短刀,等着。
一更。二更。
三更天,檐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沈知微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片落叶。
帐帘外,一个黑影翻进窗来,落在窗台上。他伸手,去拿那本假账册。
指尖触到封皮的瞬间,短刀破帐而出,直取他咽喉。
黑影侧身,避开了要害,刀锋擦着他耳廓过去。他身形一顿,不再去拿账册,反而退后一步,站在窗台月光里。
“沈姑娘,好刀。”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沈知微握着刀,没有追。她看着月光里那张冷峻的脸,一字一句:“裴少卿,深更半夜翻进侯府,就为偷一本账册?”
裴寂站在窗台上,绯红官服换成了玄色夜行衣,只有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月光里泛着冷光:“本官不是来偷的。”
“那裴少卿来做什么?”
“来还。”裴寂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随手扔在案上,“沈姑娘前夜丢给本官部下的那本,本官看过了......假的。”
沈知微的心一沉,面上却不动:“裴少卿好眼力。可裴少卿怎么知道,那本是假的?”
“因为真的那本,”裴寂看着她,“前夜根本不在你手上。你丢出来的是饵,你真正的账册,藏在了钱伯家地砖底下......本官的人,后半夜去挖过了。”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听见裴寂继续说:“地砖底下,是空的。沈姑娘,你把账册取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所以,”沈知微慢慢直起身,刀尖垂在身侧,“裴少卿今夜来,是来告诉臣女......你已经知道真账的下落了?”
“本官只知道,”裴寂说,“你手里那本,也不是真的。你拿它糊弄不了本官,更糊弄不了升堂那日满堂的眼睛。三月十八,你若交不出真账......盗卖军粮的罪,就落在沈家头上。”
他转身,作势要走。
“裴少卿。”沈知微叫住他,“你深夜入府,就为说这几句话?”
裴寂停在窗台边,没有回头:“本官只是好奇......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哪来的本事,在前夜那样的火里,还能护住一本账。”
“好奇?”沈知微笑了,“裴少卿,你在大理寺当差五年,见过的奇人奇事,比臣女吃过的盐还多。你深夜入府,不是为了好奇......你是为了试探,臣女手里到底有没有真账。”
裴寂没有否认。
“那臣女也告诉裴少卿一句实话。”沈知微一字一句,“真账在哪儿,只有臣女知道。三月十八,臣女会在公堂上,把它一样一样,摆出来。”
裴寂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盘棋......既想看清她,又怕看清她。
“好。”他说,“三月十八,本官等着。”
他翻出窗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站在原地,握着刀,半晌没动。
“裴寂,”她低声道,“你要真账,我也要真账。你要查案,我要保命。你到底是敌是友......三月十八,公堂上见分晓。”
她刚要把刀放下,阿蛮气喘吁吁地翻墙回来:“小姐!查到了!”
“说。”
“翠环……翠环昨夜出了陆府,走的侧门,一路进了东宫后巷!”阿蛮压低声音,“奴婢跟到东宫后门,看见她递了一个匣子进去......门里接匣子的,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沈知微的心,缓缓沉下去。
“陆清歌……和太子府,果然勾着。”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春杏的毒,状书的账,巫蛊的偶人......这一条线,越收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