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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大副 不跑,等死 ...

  •   钟大山是方老板介绍来的。

      方老板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沈姑娘,我给你寻个人。这人是个把式,跑了一辈子海,大副的活,样样拿得起来。就是脾气臭,一张嘴能噎死人。你要是压得住他,这条船,就有人给你撑着了。”

      沈昭说,人呢。

      方老板说,在后头船上,喝闷酒呢。

      她到后头船上去的时候,钟大山正蹲在船尾,面前摆着一碟咸鱼一壶酒,喝得脸膛通红。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说,小丫头,船行老板说的那个东家,是你?

      她说,是我。

      钟大山嗤笑一声,说,我钟大山跑了一辈子海,见过女东家,没见过这么小的女东家。你爹呢?

      她说,我爹死了。

      钟大山喝酒的手顿了一下,说,……死了?

      她说,抄家那天,死在祠堂里。你要听详情,我讲给你听。

      钟大山把酒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不靠爹活着,也不靠谁赏饭吃。你要跟我跑海,就听我的;不跟我跑海,这壶酒当我请你的。

      钟大山盯着她看了半天,说,行,那我考考你。你懂什么叫吃水?

      她说,船沉入水的深度。吃水越深,载货越多,也越怕浅滩暗礁。福船吃水八尺上下,广船能吃到一丈二,沙船最浅,五尺不到。黑沙澳湾口那块暗礁,水深处一丈,浅处七尺。所以吃水过八尺的船,进黑沙澳要贴着蛤蟆肚子走。

      钟大山愣住,说,你怎么知道湾口那块礁的深浅。

      她说,我量过。

      钟大山说,什么时候量的。

      她说,昨天夜里,退潮的时候,我划着舢板,沿湾口转了一圈,用测深锤量的。湾口南边那片礁,水深处一丈二,浅处八尺,能走,但只容一条船过。北边那片,水浅,全是碎礁,船底刮一下,就漏。

      钟大山放下酒壶,坐直了,说,你一个人去的?

      她说,一个人。

      他说,夜里?退潮?礁缝里?

      她说,嗯。

      钟大山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说,小丫头,有点意思。那你再说说,咱们这条船,跑一趟双屿,能挣多少。

      她说,这条船,三桅福船,吃水七尺半,载货能装八百石。跑双屿,来回两季风,顺风七天,逆风十天。货,装瓷器丝绸,到双屿换倭刀珍珠,再回黑沙澳卖。瓷器的利,三成到五成;倭刀的利,五成到七成。扣掉船价折旧、水手工钱、淡水粮食、护航费、黑沙澳的份子钱,一趟下来,净利一百两上下。

      钟大山说,一百两?你算过?

      她说,算过。进价、运费、税、行情,都算过。风调雨顺,一百两;遇上风暴,赔本;遇上劫道的,赔命。

      钟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跑?

      她说,不跑,等死吗。

      她说,钟把式,我也考你一个。这条船,跑双屿,顺风七天,逆风十天,来回两季风,一季能跑几趟?

      钟大山说,两趟,最多三趟。

      她说,三趟,每趟净利一百两,一年能挣九百两。扣掉船价,扣掉工钱,扣掉修船,还剩多少?

      钟大山说,还剩……三百两上下。

      她说,三百两,够买一条新船吗。

      钟大山说,不够。新船,少说四百两。

      她说,那要跑几年,才能攒出第二条船。

      钟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年。

      她说,两年太久。我要一年。

      钟大山说,一年?一年跑不出三百两。

      她说,跑不出,就换路子。不跑双屿,跑南洋。南洋一趟的利,是双屿的三倍。

      钟大山说,南洋?那一片,海鬼都不敢去。

      她说,海鬼不敢去,我去。

      钟大山又看了她半天,说,小丫头,你今年多大。

      她说,十五。

      钟大山说,我钟大山,四十三了,跑海二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没见过你这样的。行,我跟你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哪天真不行了,我钟大山第一个撂挑子。

      她说,行。你要是哪天真撂挑子,我沈昭不拦你,你的工钱,一文不少。

      钟大山喝了一口酒,忽然说,小丫头,你知道这年头,海上的买卖,跟十年前比,差多少?

      她说,多少。

      钟大山说,十年前,跑一趟南洋,回来就是老爷。现在,跑三趟,能保住一条命,就算祖宗保佑。官军查得越来越紧,海上的贼越来越多,南洋那边,佛郎机人也来了,见船就抢。这条海,越来越不好跑了。

      她说,不好跑,也得跑。

      钟大山说,为啥。

      她说,因为咱们没有别的路。

      钟大山看了她一会儿,说,行。我陪你跑。

      她说,那你还考不考我别的。

      钟大山说,不考了。我考你的,你都答上来了。你考我的,我也答了。咱俩扯平了。

      她伸出手,说,击掌。

      钟大山愣住,说,跟东家击掌?

      她说,黑沙澳的规矩,击了掌,就是生死之交。

      钟大山伸出手,跟她击了一掌。啪的一声,又响又脆。船舱里的人都被这声响惊得看过来。她说,钟把式,往后,这条船的命,咱俩一起扛。

      钟大山又笑了,说,我还有个条件。你这条船,太破。我上船第一天,要拆了重装。

      她说,随你。钱不够,先赊着,算船上的账。

      钟大山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说,钟大山,见过东家。

      沈昭受了这一礼,没说话。

      她转身走的时候,顾念生站在船舷边,正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手里的虾笼,编到一半,停了。

      她走过去,说,虾笼编完了?

      他说,没有。线不够了。

      她说,回头买。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

      钟大山上了船,说话算话,第二天就把船拆了半边。他一边拆一边骂,骂船主糊弄人,骂桐油掺了假,骂这破船能跑海全凭祖宗保佑。沈昭由着他骂,只在他拆到龙骨的时候,蹲在旁边看。

      拆船那天,黑沙澳码头上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人认出钟大山,说,那不是海狼钟大山吗,怎么跟了个小丫头。钟大山头也不抬,说,东家给饭吃,就给东家卖命。围观的人哄笑。沈昭蹲在船头,听着,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一圈人里,有看热闹的,有探底的,也有真心想跟着干的。她要在黑沙澳站住脚,得让这些人看见,昭字旗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的破船队。

      她看着那根接过的杉木龙骨,说,换。

      钟大山说,换?换一根铁力木,少说八十两。你有钱?

      她说,赊。方老板那条门路,能赊到好木料。三年分账的契,我还能再签一张。

      钟大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啥,低头继续拆。

      当天夜里,她把欠账的契翻出来,一张一张数。赊船的,赊木料的,赊铁料的,拢共三张,加起来快三百两。她看了很久,在每张契的边上,写下一行小字:某年某月,还。

      钟大山半夜起来巡船,看见她舱里的灯还亮着,隔门喊了一声,东家,早些睡,账是算不完的。

      她说,账不算完,觉睡不实。

      钟大山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

      她合上账本,吹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活:出黑沙澳,往北走半天,接一条货船,护到双屿。往返六天,三十两。六天,三十两。她把这笔账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水声,还有她爹的声音,说,昭儿,账要算清,路要走稳。

      那天夜里,她坐在船头算账。算来算去,欠的钱,已经快够买两条新船了。她盯着账本看了很久,把欠账那一栏,一个个数过去,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顾念生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说,什么事。

      他说,你算了一下午账,水没喝。

      她接过来,喝了半碗,说,还有事?

      他说,钟大山今天问了沈琅,问你爹是怎么死的。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见了。

      她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沈琅说,抄家那天,你爹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自己把门锁了。后来官军破门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香还没烧完。

      沈昭端着碗,很久没说话。

      月亮照在船板上,白晃晃的。她把碗里的水喝完,说,沈琅说的没错。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爹死的时候,我躲在祠堂梁上。他点香之前,抬头看了梁上一眼。”

      她说:“他看见我了。他没说话,只是把香插进香炉,然后把门锁了。”

      她说:“他用命,换我多活一会儿。”

      顾念生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三炷香,烧完了吗。

      她说,没有。官军破门的时候,风灌进去,把香吹灭了。

      他说,那他就没走成。

      她没听懂这句话,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回船舱,背影很快没进黑暗里。

      她坐在船头,坐了很久。她把那块御赐的船牌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捏得发烫。海风很大,月亮很亮,她听见自己说,爹,你换的这会儿功夫,我好好活着。

      月亮升到中天,海面白晃晃的。她忽然想,她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这片海,想着沈家的路。她把船牌贴身收好,站起来,回了舱。走到舱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船尾。顾念生的影子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长在船板上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大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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