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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立号 昭,光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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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修好的那天,黑沙澳下了场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沈昭站在船头,看着钟大山带人把新龙骨装上,看着胡三把船帮重新刷了漆,看着陈顺把帆升起来试风。雨后的海面亮堂堂的,船身上的水珠一颗颗滚下去,滚进海里。
她说,今天立号。
钟大山说,立什么号?
她说,船队的号。往后,咱们这条船,不叫破船了。它叫昭字旗。
钟大山愣住,说,昭字旗?哪个昭?
她说,沈昭的昭,也是光明的昭。
立号那天,她让人买了一块红布,裁成条,系在船头。又买了一坛酒,泼了半坛进海里,剩下的,分给众人。钟大山说,这是敬海神的。她说,海神敬不敬,不知道。但规矩要有。旗立起来了,规矩也立起来了,往后,这船上的人,生死都在这面旗下了。
钟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要是知道,你拿他的姓立旗,他该高兴。
她说,他不该高兴。他该生气。我拿他教我的东西,在这片海上讨生活,他不生气才怪。
钟大山笑了,说,那就让他气着。气着,也比你落魄着强。
她让人裁了一块黑布,用白漆写了一个昭字,挂在船头。旗子挂上去,被风一扯,猎猎地响。沈琅蹲在船头,仰头看着那面旗,说,姐,这旗真好看。
她说,往后,这面旗就是咱们的命。旗在,人在。旗倒了,人也没了。
当天下午,她让人把船队剩下的两条破船也修了。一条是周瘸子家那条漏水的,一条是收编的一艘旧沙船。三条船,一条福船打头,两条小船跟后。她把规矩一条条立起来:
周瘸子家的那条漏船,船底烂了个洞,胡三用木楔子堵上,又拿桐油刷了三遍。那艘旧沙船,桅杆是接的,钟大山嫌它不结实,叫人拆了,换了一根新的。两条小船修好,下水一试,都能跑。周瘸子站在船头,看着自家的船补好了洞,蹲下去,摸了一遍又一遍,半天没说话。沈昭说,往后这船归你管,出了事,找你。周瘸子说,东家,这船……是我家那条?她说,是你家的。它现在跟着昭字旗跑。周瘸子又摸了摸船帮,闷声说,好。
旗语,昼看旗,夜看灯,雾天听锣。海鬼的船,见了要让路;官军的船,见了要躲;商船的活,接了就要护到底。
分账,她拿六成,众人拿四成。四成里,钟大山一份,陈顺一份,石铁一份,胡三一份,周瘸子半份,石头蛋蛋半份,剩下的,归船上。
她说,往后谁立了功,从四成里多分。谁坏了事,从四成里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功劳摆在这,我沈昭不亏人。
她说完规矩,船上的气氛松了松。陈顺第一个说,东家,咱这旗,能立多久?她说,立到我死。陈顺说,那我陪你立到我死。石铁闷声说,算我一个。胡三说,我这人胆小,但这话我记下了。沈琅蹲在一边,听得半懂不懂,跟着说,姐,我也陪你。
沈昭看着他们,没说话。她心里明白,这些人跟着她,一半是活命,一半是赌命。赌她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带着他们在海上闯出一条活路。她不能让他们赌输。
钟大山第一个应声,说,行,这话中听。
当天傍晚,方老板过船来,说,沈姑娘,有趟活,你接不接。
她说,什么活。
方老板说,双屿那边来了条商船,装了满船的瓷器,要往南走,出黑沙澳。货主怕黑沙澳这片水不干净,想找条船护着走一段,出了黑沙澳,到双屿门口,就算数。
她说,出价多少。
方老板说,三十两。
她说,三十两,出黑沙澳到双屿,来回六天。我这三条船,六天水手工钱加粮食,十两打不住。三十两,剩不下二十两。
方老板说,姑娘,头一趟,图的是个名。你把旗挂出去,让道上的人知道黑沙澳出了个昭字旗,往后活就多了。
她说,行。三十两就三十两。但有个条件,货主得让我的船走最前头。
方老板说,为什么。
她说,护航的船走前头,人家才看得见旗。
方老板笑了,说,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船队出发。
商船在前,她的福船在中,两条小船一左一右,像三只鸭子护着一只鹅。出了湾口,风正好,帆吃得满满的。她站在船头,看着海面,看着那面昭字旗在风里翻卷,忽然觉得,这片海,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护航的路上,天很好。海面平得像一块青布,船头劈开浪,水花白花花的。商船的货主是个中年商人,姓陶,在双屿做了二十年买卖。他站在船尾,看着前面的昭字旗,说,沈姑娘,你这条旗,新。沈昭说,旗新,路熟。陶老板说,我看你这船队,人不多,船不新,胆子倒不小。她说,胆子不值钱。值钱的是,这条路,我认得。陶老板哈哈笑,说,那这一趟,就托付给沈姑娘了。
走到晌午,前面水色变了。
钟大山从桅楼上下来,脸色不好看,说,东家,前面有船。
她说,什么船。
他说,黑的,三条,挂了黑帆。
她心里一沉。黑沙澳这片水,黑帆只有一种船:海鬼的船。
她说,海鬼的人,拦路?
钟大山说,不知道。但按黑沙澳的规矩,海鬼的船,从来不拦过路的商船。今儿拦了,怕是要过路费。
她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三条黑船横在航道上,不靠过来,也不走,就那么横着。
她说,靠过去。
钟大山说,东家!
她说,靠过去。别开炮,别亮刀,我一个人上他们的船。
钟大山说,你疯了?那是海鬼的船!
她说,海鬼的船,也是船。船上有规矩。
她把船靠过去。三条黑船中间那条,船头站着一个疤脸汉子,抱着胳膊,看着她,说,小丫头,这片水,是我家的。你的船,留个买路钱。
她说,买路钱,多少。
疤脸汉子说,按黑沙澳的规矩,一条船,十两。三条船,三十两。
她说,三十两,可以。但我要见你家主人。
疤脸汉子笑了,说,见我家主人?你够格吗?
她说,够不够格,你问问他,认不认得这块牌。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御赐的船牌,举起来。黄铜的牌子,在日光下反着光。
疤脸汉子看见那块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他盯着那块牌看了半天,忽然一摆手,说,都收帆。
三条黑船的帆,齐刷刷降了下来。
疤脸汉子朝她拱了拱手,说,姑娘,我家主人说了,这块牌,在谁手里,谁就是黑沙澳的朋友。买路钱,免了。往后昭字旗的船,黑沙澳随便走。晚上,我家主人给姑娘送坛酒。
沈昭把牌收回去,说,多谢。
商船开过去的时候,船上的货主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拱了拱手,说,沈姑娘,好本事。
她没答话,站在船头,看着那三条黑船慢慢让出航道。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沈昭,你这一步,走对了。
但她不知道,这一步,也把她推进了一片更深的水。
回到黑沙澳,陶老板的船把护航钱结了,三十两现银,沉甸甸的一小袋。沈昭掂了掂,没拆,递给钟大山,说,按规矩,先扣船上的账,剩下的,分。钟大山接过钱袋,说,东家,这一趟,赚了。
她站在船头,看着那袋银子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看着蛋蛋捧着分到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觉得,这片海,开始养人了。
当天夜里,疤脸汉子带人送了一坛酒来,说,海鬼说了,昭字旗的船,往后黑沙澳随便走。这坛酒,是海鬼请沈姑娘的。
沈昭说,替我谢过老人家。
疤脸汉子说,海鬼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疤脸汉子说,他说,沈家的丫头,像她爹。
沈昭站在船头,端着那坛酒,站了很久。
回到船上,夜已经深了。她躺在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块御赐的船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记得沈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海上,有一面旗,叫昭字旗。旗子上,写着一个昭字。那是她爹教她的第一个字:昭,光明也。
立号那晚,她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那面昭字旗在月光下飘。她想起祠堂,想起她爹。沈家的祠堂里,原来也挂着一面旗,是沈家的家旗,蓝底白字,写着一个沈字。抄家那天,那面旗被官军扯下来,踩进泥里。她当时躲在梁上,看着那面旗,没敢出声。如今,她又立了一面旗。黑底白字,写着一个昭字。她不知道她爹会不会高兴。但她知道,她没给沈家丢人。
她翻身坐起来,掀开舱门,看见顾念生蹲在船头,守着那面旗,正把那面旗从旗杆上解下来,又挂上去,反反复复,像是在跟它说些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把舱门合上。
第二天早上,她问顾念生,你昨晚在船头干什么。
他说,旗角被风撕了个口子,我缝了。
她说,缝好了?
他说,缝好了。白天看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面昭字旗,从那以后,再没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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