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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个空岀来的位置 月底的汇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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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汇演,终于定下了日子。
通知贴在杂技团的办公室门口,薄薄的一张纸,被浆糊粘在旧墙上。上面写着演出地点、集合时间,还有几行需要各组学员注意的事项。
上午休息时,许多人围过去看。
夏禾挤在人群里,仰着脸找自己的名字。她个子小,前面站了几个高个子,挡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还是没看清,便伸手拍了拍前面的人。
“师兄,你看见了吗?”
柳宁站在她身后。
“看见了。”
“我们呢?”
“在第三行。”
“哪儿?”
他伸手,指给她看。
夏禾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一行。
空中飞人:柳宁、夏禾。
她的名字排在他的后面,中间隔着一个顿号。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这次没有写错。”
柳宁说:“上次也没写错。”
“上次把我的禾写得太小了。”
“名字又不会因为写得小就少一笔。”
“你不懂。”
她说完,便挤出人群,跑去告诉周曼这个好消息。
柳宁留在原地。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阳光落在纸上,白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开了,教练正拿着一叠新的训练安排走出来。
“柳宁,你过来一下。”
他应了一声。
教练把一张纸递给他。
“汇演前要重新排练几个动作。你下午先跟周曼试一遍,我看看她的配合怎么样。”
柳宁看了看纸上的名字。
“夏禾呢?”
“夏禾照常练她的动作。你们这组先拆开练两天,等我看完再决定。”
教练说得很平常。
“不是换搭档,只是排练安排。你别多想。”
柳宁点头。
“知道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远处,夏禾正拉着周曼说话。
她讲得很快,手也跟着比划,似乎正在描述汇演时自己准备穿的那件新演出服。说到高兴处,她忽然转过身,朝柳宁挥了挥手。
“师兄!”
柳宁抬起头。
“下午你帮我看看衣服好不好看!”
他还没回答,教练已经叫他去搬器材。
夏禾等了一会儿,见他跟着教练走了,便把手放下来。
“他怎么又有事?”
周曼笑道:“他不是一直都很忙吗?”
“也是。”
夏禾没再在意。
她转过头,继续讲那件演出服。
她还不知道,下午的训练里,会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
那天下午,天很蓝。
连续几天的闷热终于散了,风从帐篷的入口吹进来,把地上的粉笔灰吹成细细的一缕。
夏禾换好练功服,先练了几遍起势。
她的动作比以前稳了许多。
自从上次那场意外以后,教练不再允许她为了一个动作反复硬练。她开始学着在不舒服的时候停下来,也开始认真留意自己的落点。
柳宁偶尔会站在旁边看。
有时她做得好,他便点点头。
有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多试一次,他就走过去提醒她。
夏禾嘴上不服气,心里却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今天她练完一组,照例朝高台另一边望去。
柳宁在那里。
只是他身边还站着周曼。
教练正在给两人讲动作。
周曼仰着脸听,时不时点一下头。柳宁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横杆,低声告诉她应该怎样调整起跳的角度。
夏禾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没什么奇怪的。
周曼刚来不久,有些动作还不熟,柳宁教她是应该的。
她重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再来一遍。”
教练说。
夏禾荡了出去。
第一下,身体向前。
第二下,回荡。
她松手,转身,落在安全垫上。
动作没有问题。
教练却皱了皱眉。
“你刚才看哪里?”
夏禾愣了一下。
“看前面啊。”
“再来。”
她重新爬上高台。
这一次,她刻意不去看另一边。
可她还是听见了周曼的声音。
“柳宁,我这样对不对?”
“手再往前一点。”
“这样?”
“嗯。”
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很轻,却让夏禾觉得有些熟悉。
她以前也常常这样问。
柳宁也总是这样回答。
手再往前一点。
脚尖不要绷得太紧。
落地的时候别急着站起来。
这些话,她听了很多年。
多到她几乎忘了,它们原来也可以说给别人听。
“夏禾!”
教练在下面叫她。
她猛地回过神。
“来了!”
她重新调整姿势。
这一次,她没有再出错。
可训练结束时,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去找柳宁。
她收好护腕,背起书包,跟周曼说了声先走,便独自出了帐篷。
外面有风。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演出服,白色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鼓起。她从下面经过,抬手把一件快要滑下来的衣服往绳子上推了推。
她走得很慢。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她只是忽然不想在训练场里待着了。
——
柳宁发现夏禾不在,是在半个小时以后。
他从高台上下来,把护腕放进柜子,照例往长凳那边看了一眼。
那里空着。
夏禾的水壶不见了,书包也不在。
他以为她去了食堂,便没有多想。
等他收拾好器材,走到院子里,才看见几个学员从外面回来。
“夏禾呢?”他问。
有人说:“早走了吧。”
“什么时候?”
“没注意。”
柳宁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下午训练开始前,夏禾曾经叫过他。
她说,等会儿帮她看看演出服。
他当时没有回答。
也许她后来忘了。
他这样想着,转身往宿舍那边走。
夏禾不在宿舍。
她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窗台上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
柳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同屋的姑娘告诉他,夏禾回家去了。
“她今天怎么了?”他问。
姑娘摇头。
“不知道啊。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后来就说要回家。”
柳宁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可走出宿舍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他沿着院墙往外走,经过办公室门口时,又看见了那张贴着汇演安排的通知。
纸的一角被风掀起,轻轻拍在墙上。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
夏禾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她这么早回来,母亲有些意外。
“今天不用训练?”
“练完了。”
“这么早?”
“嗯。”
夏禾把书包放下,走到水盆边洗手。
母亲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叫她坐下来吃梨。
夏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梨很甜。
她嚼了几下,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杂技团里。柳宁会陪她再练一遍动作,或者帮她看看护腕有没有缠好。等到收工,两个人一起去食堂,路上她再讲一堆事情,他偶尔应一声。
今天却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梨。
母亲问:“不爱吃了?”
“不是。”
“那怎么不吃?”
夏禾把剩下的梨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事情。”
母亲笑了。
“你还能有什么事情?”
夏禾抬起头。
“妈,你别小看我。”
母亲被她逗得笑出声。
“好好好,不小看你。”
夏禾也笑了。
她原本以为,回家以后就不会再想起下午的事。
可吃过饭,她坐在桌前写作业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柳宁今天是不是很忙?
他和周曼练得怎么样?
周曼是不是比她更容易教?
她写下一个数字,又把它擦掉。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柳宁教别人动作,本来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自己也常常请教练指导,也会和别人一起练习。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有风吹过。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句“手再往前一点”。
那是柳宁教周曼的话。
可她记得,很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教过她。
那时她年纪小,手臂没有力气,荡到一半就害怕。他站在另一边,一遍遍告诉她,手不要缩回去,眼睛看着他。
她每次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也每次都能看见他伸出的手。
夏禾把脸抬起来。
她忽然有点想回杂技团了。
——
柳宁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找到她的。
夏禾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坐在门槛上擦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柳宁站在巷口,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
“找我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得太快。
柳宁没有在意。
“你今天走得早。”
“练完了就回来了。”
“嗯。”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夏禾低头继续擦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宁看了看她手里的鞋。
“明天还穿这双?”
“嗯。”
“鞋底有点磨平了。”
“还能穿。”
“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下来。
院子里有一只鸡从墙根走过,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钻进了柴堆后面。
夏禾把鞋放到一旁,终于抬起头。
“你今天不是很忙吗?”
柳宁看着她。
“还好。”
“那你怎么不训练了?”
“练完了。”
“哦。”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周曼今天练得怎么样?”
柳宁回答得很自然。
“还可以。有两个动作不太稳,教练让她再练几天。”
夏禾点点头。
“她挺厉害的。”
“嗯。”
“人也好。”
“嗯。”
夏禾抬起脸,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柳宁似乎有些不解。
“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今天下午她看见他教周曼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可这话实在太奇怪了。
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呢?
她和柳宁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互相照顾。可他们又没有约定过什么。柳宁愿意教谁,是他的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习惯了他的照顾,就觉得那些照顾只能给自己。
夏禾慢慢低下头。
“没什么。”
柳宁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夏禾的手停住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先走了?”
“我想回家。”
“为什么想回家?”
她抬起头。
柳宁看着她,神情认真得让她有些无措。
夏禾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训练时分心,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路走回家,也不知道她坐在桌前写作业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什么。
他只是发现她不在了。
然后来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我就是想回家,不行吗?”
柳宁沉默片刻。
“行。”
他回答得太干脆,夏禾反而有些生气。
“那你还问。”
柳宁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鞋放进门边的竹篮里,站起来准备回屋。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你明天还跟周曼练吗?”
柳宁说:“教练怎么安排,就怎么练。”
夏禾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哦。”
她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毛巾擦头发。
柳宁仍然站在门外。
屋里传来母亲问她是谁的声音。
夏禾说:“柳宁。”
母亲又问:“他怎么来了?”
夏禾停了一下。
“没什么。”
她没有说,他是来找她的。
因为连她自己,也还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高兴。
——
柳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街角的小店,听见里面有人在放收音机。广播里唱着一首老歌,声音被关在门内,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模糊。
他想起夏禾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她今天话很少。
少得不像她。
他知道她可能有些不高兴,却不知道原因。下午的训练没有什么特别,周曼只是一个新来的学员,教练让他帮忙,他便照做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让夏禾不高兴。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不高兴,只是累了。
柳宁走过一条巷子,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散开了一些。
有一颗星星挂在屋顶上方,很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禾曾经问过他,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一个团里了,会怎么样。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夏禾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又照常跑来找他,说起一件新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
有话就说,有不高兴的事,过一夜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夏禾有些话并没有说出来。
而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
第二天清晨,夏禾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走进训练场时,柳宁已经在了。
他站在高台旁,正在检查绳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夏禾停了一下。
“早。”
柳宁说:“早。”
她把书包放到长凳上,拿出护腕,低头缠起来。
柳宁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的数学题,做完了吗?”
夏禾愣了一下。
“什么数学题?”
“你说让我帮你讲完的那道。”
她这才想起来。
昨天她原本打算让他讲一道题,后来却先走了。
夏禾低头看着护腕,嘴角慢慢扬起来。
“还没。”
“拿来。”
她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递给他。
柳宁接过去,坐在长凳边,开始给她讲题。
夏禾站在他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托着下巴看他。
“师兄。”
“嗯?”
“你昨天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柳宁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你不是没回来吗?”
“所以你就来了?”
“嗯。”
夏禾没有再问。
她看着练习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打算弄清楚。
她只是伸出手,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这一步我会了。”
柳宁把笔递给她。
“那你做下一步。”
夏禾接过笔,认真写起来。
帐篷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桌角的纸。
阳光一点点移到他们脚边。
不远处,周曼已经走进训练场。她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脚步微微慢了一下,随后照常走向自己的位置。
夏禾没有注意到她。
柳宁也没有。
他们正为一道数学题争论。
夏禾说自己的算法没错,柳宁说她漏了一步。她不服气,拿着笔重新算了一遍,最后发现确实是自己错了。
她抬起头,瞪着他。
“你怎么每次都对?”
柳宁说:“我也会错。”
“那你什么时候错一次给我看看?”
他想了想。
“等下次。”
夏禾笑了。
“你说的啊。”
“嗯。”
她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
然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走吧,师兄。”
柳宁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问去哪里。
他伸手握住她,把她从长凳旁拉了起来。
两个人朝高台走去。
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又被夏禾站回去了。
她没有问,昨天为什么换了搭档。
柳宁也没有解释。
只是那天训练时,他每次站到对面,都会比平时更早一点抬起头。
而夏禾荡出去的时候,仍旧会看着他。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她的辫梢在空中轻轻扬起。
柳宁伸出手。
这一次,他接得很稳。
夏禾落下来,笑着说:
“我就知道。”
柳宁问:“知道什么?”
她站稳以后,松开他的手。
“没什么。”
她转身跑向教练,像是忽然又想起了许多要说的话。
柳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轻了一些。
而有些事情,似乎也不必急着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