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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早已有了去处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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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杂技团里来了一个新姑娘。
她叫周曼,十七岁,比夏禾大几个月,个子高挑,皮肤是常年在外训练晒出来的浅麦色。她原先在另一个团里学软功,后来因为家里搬了地方,才转到这里来。
周曼不算爱说话的人。
初来时,她每天跟着教练熟悉场地,记动作,认人。别人跟她搭话,她便笑着应几句;没人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觉得难熬。她做事利落,学东西快,没过几天,就已经能跟上团里的节奏。
夏禾很快就认识了她。
倒不是因为两个人有多投缘,而是周曼的铺位恰好在夏禾隔壁。晚上熄灯前,夏禾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谁被教练批评了,明天食堂可能做什么菜,连窗外那只总爱停在屋檐上的麻雀,她也能讲出许多道理。
周曼起初只是听着。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每天哪来这么多话?”
夏禾正坐在床沿拆一颗糖,闻言抬起头。
“这算什么?我还有好多没讲呢。”
周曼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慢慢讲,我听着。”
夏禾很高兴。
她喜欢别人肯听她说话。
至于别人为什么肯听,她倒不太在意。
——
周曼第一次注意到柳宁,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那天他们练空中飞人,教练临时调整了几组动作,让柳宁和夏禾重新配合。夏禾刚从高台上下来,鞋带松了,蹲在一旁系鞋带。柳宁站在她身前,低头检查手里的护腕。
她系了半天,鞋带还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师兄。”
柳宁抬头。
“你看,我这个是不是系得不好?”
他走过去,蹲下来,替她重新系了一遍。
“太松了。”
“我刚才明明系紧了。”
“你一跑就散。”
“那怎么办?”
“打双结。”
夏禾看着他把鞋带绕好,忽然伸出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
“那你以后每天都帮我系好了。”
柳宁站起来。
“你自己系。”
夏禾笑着跑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一幕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曼当时正站在不远处喝水,却不知怎么,多看了两眼。
她见过柳宁训练。
他在高台上很稳,动作干净,话不多,教练交代的事情,他总能做得妥当。团里年纪相仿的姑娘,有时会借着问动作的机会跟他说几句话,他大多礼貌地回答,随后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他并不冷淡。
只是很少主动靠近谁。
可刚才,他蹲下身替夏禾系鞋带时,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夏禾也没有半点拘谨。
她把自己的脚伸过去,理所当然地让他帮忙,等他站起来,又笑嘻嘻地跑开,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而柳宁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神情里没有不耐烦。
甚至有一点周曼说不清的纵容。
她把水壶放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他也会这样。
——
此后,周曼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柳宁。
他什么时候来训练,什么时候离开;教练说话时,他总习惯站在哪一边;训练结束后,他会先收拾自己的东西,还是先去检查器材。
这些事情本来都很普通。
她只是渐渐发现,柳宁有一些习惯,是跟夏禾有关的。
夏禾在高台上准备时,他会先看一眼她的手腕。
她落地以后,他总会等她站稳了,才转身去拿水。
食堂里人多,夏禾常常一边排队一边跟别人讲话,等轮到她时,才发现自己没拿饭票。柳宁便会从口袋里替她取出来,递过去。
夏禾接过饭票,甚至不问他是从哪里拿到的。
有一次,周曼坐在他们对面,听见夏禾说自己不喜欢吃青菜。
柳宁低头吃饭,没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夏禾碗里的青菜便不见了。
周曼以为是她自己吃掉了,后来才发现,柳宁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夹给了她。
动作很轻。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
像是这件事原本就不需要商量。
周曼拿着筷子,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饭菜有些淡。
她并没有因此讨厌夏禾。
夏禾对谁都热情,见到她时会主动打招呼,偶尔还会把自己买来的糖分给她。周曼甚至觉得,这姑娘很容易让人喜欢。
她只是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柳宁不是不会对人好。
他只是早已把那些好,给了一个人。
——
真正让周曼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一场雨。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得晚。
天色一直阴沉着,等他们收拾好器材,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几滴,后来越来越密,打在帐篷上,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豆子。
几个学员挤在门口,等雨小一些再走。
夏禾站在最前面,伸手接雨。
“你看,雨好大。”
周曼站在她旁边。
“你不怕淋湿?”
“就碰一下。”
夏禾说着,把手缩回来,掌心里盛着几滴水。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脸,笑得像刚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
柳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伞。
那把伞不大,伞柄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块。
他走到夏禾身边,把伞递给她。
“拿着。”
夏禾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你呢?”
“我等会儿走。”
“那怎么行?”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
“我们一起走嘛。”
柳宁看了看外面的雨。
“伞太小。”
“挤一挤不就好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柳宁没有再争,只把伞接过来,等她背好书包,才和她一起走进雨里。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曼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雨水沿着屋檐往下落,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有一次训练结束,鞋底磨破了,柳宁也曾经替她找过一双备用鞋。
那时她很感激。
还曾经想过,也许他对自己也有一点特别。
如今她才明白,那只是一个人看见别人需要帮助,顺手做了该做的事。
柳宁并不吝啬善意。
只是善意和喜欢,原来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有些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有了答案。
——
第二天,周曼起得很早。
她独自去了训练场,先把自己的软功练了一遍。晨光从帐篷边缘透进来,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拉伸完,正准备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宁走了进来。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这么早?”
“睡不着。”
“嗯。”
他走到器材旁边,开始检查绳结。
周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宁。”
他回过头。
“怎么了?”
她原本准备了几句话。
想问他平时是不是总这么早来,想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在杂技团做了,还想问他,夏禾是不是从小就跟他在一起。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变得没有必要。
她笑了笑。
“没什么。我想问你,昨天那组动作,你能不能再教我一遍?”
柳宁点头。
“可以。”
他走过来,认真地给她讲解动作的起势和落点。
周曼听得很仔细。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也没有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讲完以后,她试了一遍。
柳宁站在旁边看着,提醒了她两处细节。
“这样会好一些。”
周曼点点头。
“谢谢。”
“没事。”
他转身去整理器材。
周曼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喜欢一个人,好像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什么。
她只是曾经在某个下午,多看了他几眼;又在一些寻常的日子里,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这就已经够了。
至少,在那个夏天,她曾经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觉得训练场里的日子比从前多了一点意思。
至于那个人的心在哪里,她已经知道了。
——
那天下午,夏禾来得稍晚。
她跑进训练场时,柳宁正在跟教练说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没说完,便走到周曼身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周曼正在整理护腕。
“我一直都起得挺早。”
“那是我起得太晚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曼也笑。
“你知道就好。”
夏禾挨着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她今天扎了一条辫子,发尾有些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低头翻找水壶时,辫子从肩头滑下来,轻轻碰着衣襟。
周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夏禾,你跟柳宁从小就在一起?”
“是啊。”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夏禾掰着手指算了算。
“很久了。反正我记事的时候,他就在了。”
“那你们小时候也一起练空中飞人?”
“嗯。不过那时候我们都小,他还没现在这么高。”
夏禾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
“他小时候可不爱说话了。有一次我跟他说了一整天,他最后只回了我一句‘嗯’。我气得三天没理他。”
周曼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忘了。”
夏禾说得轻描淡写。
她又想起什么,接着说:“不过他小时候比现在还倔。有一次我练功摔了一跤,他非说我动作不对,明明我觉得是地板太滑了。我们吵了好久,最后谁也不理谁。结果第二天他还是给我带了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仿佛那些年少的争执,都是些值得珍藏的小事。
周曼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夏禾能得到柳宁的照顾,也不是羡慕他们之间那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她羡慕的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
有些习惯,不需要解释。
有些话,说到一半,对方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来得太晚了。
晚到连他们最初的模样,都只能从夏禾的讲述里想象。
“你怎么不说话了?”
夏禾转过头看她。
周曼笑了笑。
“我在听。”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没有。”
夏禾这才放心。
“那我继续跟你讲。”
周曼忍不住笑出声。
“好,你继续。”
不远处,柳宁已经结束了和教练的谈话。
他走过来时,夏禾正讲到自己小时候把柳宁的练习本藏起来,害得他找了半天的事。
“后来呢?”周曼问。
“后来他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夏禾抬起头,看见柳宁站在旁边,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他自己猜出来的。”
柳宁看着她。
“你还好意思说。”
夏禾把脸藏进手臂里,笑得肩膀直抖。
“我那时候不是小嘛!”
柳宁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把她放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放到长凳上。
周曼看着这一幕,慢慢低下头,整理手里的护腕。
她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确实不需要再问了。
风从帐篷外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
夏禾的笑声还没有停。
柳宁站在她旁边,低头听她说话,偶尔应上一句。
周曼把最后一截护腕绕好,站起身,朝高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的停顿。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个寻常的下午,一个年轻姑娘悄悄收起了一点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她仍旧会跟柳宁说话,仍旧会请教动作,仍旧会在训练结束时和大家一起回宿舍。
只是从那以后,她不再特意寻找他的目光。
而夏禾依然像从前一样。
她不知道有人曾经喜欢过柳宁。
也不知道有人曾经羡慕过自己。
她只是坐在长凳上,把水壶递给柳宁,问他:
“师兄,你说今天晚上食堂会不会有肉?”
柳宁接过水壶。
“有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夏禾笑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得这么肯定。”
柳宁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想听你说有。”
柳宁沉默片刻。
“有。”
夏禾满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去找教练问下午的训练安排。
柳宁望着她跑远,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帐篷边缘,才收回目光。
周曼正好从高台上下来。
她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
有些人的心,早在别人还没学会辨认爱情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去处。
只是那个被放在心上的人,还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