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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掌心里多出的温度 夏天真正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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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真正热起来以后,帐篷里的空气便不大流动了。
早晨还好,到了下午,太阳晒着外面的帆布,热气一层层积在里面。木地板被许多双练功鞋磨得发亮,空气里有汗水、松香和旧绳索混在一起的气味。
教练决定把原先的动作重新排一遍。
其中有一个动作,夏禾一直做得不够好。
她要借着荡出的力量向后翻转,再在半空中伸手。柳宁必须在她转过来的那一刻接住她,托住她的腰背,等她稳住身体以后,再将她送回另一侧的横杆。
从前,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
他们配合了许多年,夏禾什么时候松手,柳宁什么时候迎上来,两个人几乎不必再用语言确认。
可最近,教练对他们的要求高了许多。
“不要只想着接住。”教练站在下面说,“你们要把动作做完整。她翻过来的时候,身体不能缩;你接的时候,也不能只靠手上的力气。”
柳宁点头。
夏禾在高台上应了一声。
“知道了。”
教练抬头看她。
“别光答应。做出来再说。”
夏禾吐了吐舌头。
柳宁看见了,低声道:“认真点。”
“我很认真。”
“那就别笑。”
“我哪有笑?”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里却还留着笑意。
柳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哨声响起。
夏禾荡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裙摆般的练功服在风里展开。翻转的瞬间,她伸出手,柳宁迎上来,准确地握住她的手腕。
接住了。
但下一刻,她的身体稍稍偏了一些。
柳宁立即调整位置,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侧,把她带回原来的方向。
夏禾稳住了。
两个人落到安全位置后,教练却摇了摇头。
“再来。刚才还是慢了半拍。”
夏禾从垫子上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
“我觉得还好啊。”
“你觉得不算。”教练说,“动作要干净,不能每次都靠柳宁替你补回来。”
夏禾抿了抿嘴。
她知道教练说得对。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指出来,她还是有些不服气。
柳宁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
“喝一点。”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我刚才真的有那么差吗?”
“没有很差。”
“那就是有一点差。”
柳宁没有回答。
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水壶塞回他手里。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话说一半。”
她转身爬回高台。
柳宁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她。
她的动作向来轻巧,手脚也灵活。小时候,她爬上高台时总要回头喊他,生怕他没有跟上。如今她已经能够独自完成许多动作,偶尔甚至比他还要大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比如,她每次落地以后,会习惯性地先看他一眼。
比如,她不高兴时,嘴角会抿得很紧,明明想说什么,却偏偏要装作不在意。
又比如,刚才他托住她的腰背时,她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已经站稳,松开了他的手。
教练再次吹响哨子。
柳宁收回心思,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
第二遍,夏禾做得比刚才好。
她荡出去,翻转,伸手。
柳宁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身体没有偏。
可就在两个人交接重心的瞬间,夏禾忽然听见柳宁低低地说了一句:
“别怕。”
她怔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怕。
可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她的手指却不知为什么,轻轻收紧了。
柳宁托住她的腰背,将她稳稳送回横杆旁。
动作结束了。
夏禾坐在高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她记得刚才柳宁握住她时,手指很稳,掌心却是热的。那温度隔着练功服和汗水传过来,只是一瞬,却让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她还很小,第一次练习高空翻转,落地时没站稳,摔在垫子上。
柳宁跑过来拉她。
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笑着说自己一点也不疼。
那时他们的手都小。
握在一起,也不过是两只孩子的手。
可现在……
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把手藏到了身后。
“夏禾。”
柳宁在下面叫她。
她猛地抬头。
“干吗?”
“下来休息。”
“哦。”
她爬下高台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柳宁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落到地面。
原本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松手。
直到柳宁低头看她,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我自己能下来。”
柳宁愣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夏禾却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转身去拿水壶,走得很快,仿佛只要离他远一点,刚才那一瞬间便不会再被想起来。
可她越是不想想,越是记得清楚。
柳宁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
他托住她腰侧时,手臂短暂的收紧。
还有他说的那句——别怕。
明明只是训练时再普通不过的话。
为什么今天听起来,有一点不一样?
夏禾想不明白。
她索性不想了。
——
午饭后,训练场里安静了一阵。
几个年纪小的学员在外面玩跳房子,石灰线被太阳晒得发白。夏禾坐在树荫下,拿着一张旧报纸扇风。
柳宁从器材间出来时,看见她正仰头望着树梢。
“干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
她说完,伸手指给他看。
“你看,那上面有个鸟窝。”
柳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枝间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窝,藏在浓密的叶子后面,几根细枝交错着,边缘还挂着一片干草。
“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我怎么知道?”
夏禾把报纸放到膝盖上。
“我昨天才发现。你说里面有没有小鸟?”
“可能有。”
“那我们明天来看看。”
柳宁看着她。
“别爬树。”
夏禾立即转过脸。
“我什么时候说要爬树了?”
“你刚才的眼神就是这么想的。”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弯下腰。
“柳宁,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猜人了?”
他没有回答。
夏禾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师兄。”
“嗯?”
“你刚才在高台上,是不是故意说那句‘别怕’的?”
柳宁有些意外。
“哪句?”
“就是……我翻过来的时候。”
他想了想。
“你动作有一点急。”
“所以你就说别怕?”
“嗯。”
夏禾低下头,用手指拨弄报纸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
“那如果我真的害怕呢?”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在地面上晃动。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随后又传来几阵笑声。
他看着夏禾。
“那就告诉我。”
夏禾抬起头。
他继续说:“害怕就停下来,不用硬撑。”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点什么。
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
可柳宁回答得太认真了。
认真得让她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只在意她能不能把动作做好。他也在意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明明不舒服,却还要装作没事。
她从小就知道柳宁会接住她。
却好像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想起问自己: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认真?
夏禾很快移开目光。
“我才不会害怕。”
她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柳宁看着她,没有拆穿。
“嗯。”
夏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说什么,反倒有些不满意。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柳宁问:“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半天。
最后只好拿起报纸,继续给自己扇风。
“算了。”
——
下午训练结束时,夏禾的护腕松了。
她坐在长凳上,低头重新缠绕。布条绕了两圈,到了第三圈时,她的手指忽然不听使唤,怎么也打不好结。
她试了几次,有些烦了,干脆把护腕扔在一旁。
柳宁走过来。
“怎么了?”
“不会。”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手给我。”
夏禾下意识地把手伸过去。
柳宁握住她的手腕,先将松开的布条拆开,再重新绕好。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很快又移开。
夏禾低头看着他。
从她记事起,柳宁就常常替她做这些事。
系鞋带,缠护腕,检查衣服上的扣子有没有扣好。
以前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她忽然注意到,他低头时,额前有几缕头发垂下来;他的睫毛比她想象中要长,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汗痕。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背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旧伤。
夏禾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下。
她怔住。
柳宁还在替她整理护腕,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
“好了。”
他说着,松开手。
夏禾却没有马上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松紧刚好。
“师兄。”
“嗯?”
“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帮别人这样系?”
柳宁抬起头。
他没有听懂她为什么这样问。
“别人不会系,可以教。”
夏禾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是说,你会不会一直帮别人?”
柳宁看了她一会儿。
“看情况。”
这个回答很合理。
也很平常。
可夏禾听完,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很傻。
柳宁当然可以帮别人。
他又不是只会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整理书包。
“哦。”
柳宁站起身。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背起书包,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师兄。”
柳宁停下来。
“明天你还帮我检查护腕,好不好?”
这一次,她问得很轻。
柳宁看着她。
“好。”
夏禾笑了。
那笑容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训练场。
柳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觉得今天的夏禾有些奇怪。
一会儿问他会不会帮别人系护腕,一会儿又要他明天继续帮忙。
他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于是他收拾好器材,关上训练场的门。
——
晚上,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屋的姑娘已经睡熟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
护腕早已取下来,放在床头。
可她还是想起下午柳宁替她缠护腕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不是因为个子长高了,也不是因为能完成更多高难度的动作。
而是因为有些从前不曾留意的事情,开始让她在意了。
柳宁的手。
柳宁的声音。
柳宁看着她时,那种平静又认真的眼神。
她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敢往下想。
毕竟,柳宁是她的师兄。
是从小陪她练功、陪她长大的人。
她不该因为他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就觉得有什么不同。
夏禾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被子放下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她想起白天那句话。
——那如果我真的害怕呢?
——那就告诉我。
夏禾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会有很多事情想告诉柳宁。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
同一时间,柳宁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拿着那条白天用过的护腕,检查上面有没有磨损。
检查完,他把护腕放到一旁,起身去关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想起夏禾今天问过的几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突然问他会不会帮别人系护腕?
为什么又要他明天继续帮她?
他想不明白。
最后,他只觉得,也许是下午的训练让她累了。
夏禾有时候就是这样。
心里装着许多事情,自己未必知道哪一件最重要。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天握过她的手腕,托过她的腰背,也替她把松开的护腕重新缠好。
每一件事都很寻常。
他以前从来没有多想。
可今晚,他却莫名想起她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那双眼睛很亮。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又像是没有。
柳宁把手收回来,关了灯。
黑暗里,帐篷外的风声渐渐远了。
他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只是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更早地到了训练场。
他把夏禾的护腕放在长凳上,又检查了一遍吊环上的绳结。
等她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站在高台下面。
夏禾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柳宁看着她。
“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
夏禾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自己的鞋带。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笑了。
那天早上的风很轻。
训练场里还没有多少人,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那条整整齐齐的护腕上。
夏禾把它拿起来,慢慢缠到手腕上。
柳宁站在一旁,低头帮她把最后一截布条压好。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昨天的事。
只是从那以后,夏禾偶尔会在柳宁伸手扶她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心跳。
而柳宁也开始发现,有些动作明明已经做过千百遍,却会在某一个寻常的瞬间,让他忽然停顿一下。
他仍旧不明白那是什么。
只知道,每当夏禾伸出手,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伸手去接。
只是这一次,掌心里多了一点他还说不清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