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夕阳下的拉钩 那场意外发 ...
-
那场意外发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午后的云压得很低,杂技团的院子里没有风,晾在绳上的衣服半天也不动一下。教练让人把帐篷两侧的帘子都卷起来,仍旧觉得里面憋闷,便叫几个学员轮流出去透气。
夏禾不肯出去。
她刚刚换了一双新练功鞋,鞋底比旧的硬一些,脚尖抵着木板时,总觉得不大习惯。
“再来一遍。”她说。
教练看了她一眼。
“今天已经练了不少了。”
“我知道,可是刚才那一下还是有点偏。”
“偏在哪里?”
夏禾想了想,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觉得我转得太早了。”
教练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柳宁。
“你呢?”
柳宁扶着横杆,低头看她。
“是早了一点。”
夏禾抬起脸。
“你看,我就说嘛。”
教练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行,再来一遍。这次听口令,不许自己乱改。”
夏禾答应得很快。
“知道了。”
她爬上高台时,柳宁已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脚下是空荡荡的地板。夏禾把手握在横杆上,向下看了一眼。
她从小就不怕高。
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带到高台上,她也曾经紧张得不敢松手。那时柳宁还比她高不了多少,站在另一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教练叫她荡出去。
她不敢。
柳宁便说:“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朝她伸着手。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现在这样大,手指细细的,掌心也没有那么多薄茧。可她还是看着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横杆。
后来,她便不怕了。
仿佛只要柳宁站在对面,半空就不算太远。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横杆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朝教练点了点头。
哨声响起。
她荡了出去。
第一下,身体向前。
第二下,身体回荡。
第三下,她松开手,在半空中舒展身体。
柳宁迎上来。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直到最后那个瞬间。
夏禾的手伸出去时,柳宁也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牢牢扣住。
那一瞬间很短。
短得来不及喊出声音。
夏禾只觉得手指从一片温热里滑了出去,身体忽然失去了熟悉的支撑。眼前的木梁、帐篷和灯光猛地翻转,她听见有人惊呼,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往下坠。
她下意识地蜷起身体。
下一刻,柳宁扑了过来。
他没有抓住她的手,却在她落向下方安全垫的瞬间,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背。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安全垫被撞得向旁边滑出一截。
沉闷的一声。
四周忽然安静了。
夏禾躺在垫子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见帐篷顶上那道细长的缝隙,看见几片被风吹动的帆布,也看见柳宁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一只手还护在她后脑勺旁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手臂微微发抖。
“夏禾?”
他的声音很低。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夏禾。”
这一次,他叫得急了一些。
她终于眨了眨眼。
“我在。”
柳宁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问:“哪里疼?”
夏禾试着动了一下脚。
“好像……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
教练已经跑了过来,几个人围在旁边。有人问她能不能坐起来,有人去拿药箱。教练蹲下身,先检查她的头和手臂,又让她慢慢活动脚踝。
柳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教练叫他让开一点,他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夏禾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
没有破皮。
只是指尖有一点红。
“刚才怎么回事?”教练问。
夏禾抬起头。
“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伸了手,柳宁也伸了手。明明是每天都在重复的动作,明明连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会在什么位置,可那一次,两只手就是没有握住。
柳宁站在她旁边,脸色有些白。
教练转头问他:“你接的时候,手是不是慢了?”
柳宁沉默了一下。
“可能。”
夏禾立即抬起头。
“不是他的错。”
教练看着她。
“你先别急着说。你们两个都要想清楚,刚才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夏禾咬住嘴唇。
她想说自己没有乱来,也想说柳宁平时从来没有失手过。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因为她知道,柳宁已经尽力了。
刚才在半空中,他明明可以先稳住自己,却在她失去支撑的那一刻扑了过来。
她看见了。
只是那时候,她顾不上想别的。
教练让其他人散开,又仔细问了几遍动作经过。最后决定,今天不再继续训练。夏禾需要休息,柳宁也要检查一下手臂,确认没有受伤。
人群渐渐散去。
夏禾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柳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真的不疼?”
她摇摇头。
“真的。”
“头晕吗?”
“不晕。”
“想不想吐?”
“不想。”
他问得很认真。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师兄。”
“嗯?”
“你怎么像陈老师一样?”
柳宁没有笑。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我真的没事。”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别再练了。”
“我本来就不能练了。”
“明天也先别上高台。”
夏禾皱起眉头。
“可是——”
“先休息。”
他的声音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禾低下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怎么热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摔下来的那一瞬间。那时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甚至没有害怕,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
然后柳宁出现了。
她抬起头。
“你刚才为什么要扑过来?”
柳宁看着她,像是没明白这个问题。
“什么?”
“你明明可以先站稳的。”
他没有回答。
夏禾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掉下来了。”
仿佛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夏禾怔了怔。
她本来还想问,可看着他的脸,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他平时总是这样。
别人摔倒,他会伸手扶一把;器材出了问题,他会先过去检查;她练得太累,他会把水壶递过来,叫她坐一会儿。
这些事在他看来,好像都不值得提。
可刚才不一样。
她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神情。
不是平时的沉默,也不是被教练批评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认真。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紧张,像是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夏禾把杯子放在长凳上。
“柳宁。”
“嗯。”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看着她。
没有立即回答。
帐篷外有人搬动器材,木轮从地面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远处的风终于起来了,帘子被吹得向内鼓起,又缓缓落下。
柳宁垂下眼睛。
“有一点。”
夏禾没想到他会承认。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对不起。”
柳宁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就是觉得……让你担心了。”
柳宁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会小心的。”
他望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小心。”
夏禾抬起脸。
他停了一下。
“我也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夏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我们都小心。”
柳宁终于也松了一点神情。
“嗯。”
——
傍晚,教练让柳宁陪夏禾去医务室再检查一次。
医生说没有明显的损伤,但最好休息一两天,观察一下有没有头痛、眩晕之类的症状。夏禾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等医生说完,立刻问:
“那我明天能不能做地面训练?”
医生看了她一眼。
“先休息。”
她有些不甘心。
“可是我后天还有——”
“先休息。”
柳宁站在门边,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夏禾回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明明写着。”
柳宁把门推开。
“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念叨自己其实已经好多了,明天只要不做大动作就行,教练说不定会同意她先练基本功。
柳宁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杂技团时,他忽然停下来。
夏禾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柳宁转过身。
“夏禾。”
她抬起头。
“嗯?”
“刚才那一下,以后别再勉强自己。”
夏禾怔住。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觉得不对,就停下来。不要为了多练一次,什么都不管。”
夏禾低下头。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只是她从小就不喜欢输,也不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做不到。每次动作没做好,她总想再试一次。只要再来一遍,也许就能做好;再来一遍,也许就能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今天,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多试一次就能解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柳宁看着她。
“真的知道了?”
“真的。”
她说完,忽然伸出小指。
“拉钩。”
柳宁愣了一下。
“什么?”
“拉钩啊。小时候我们不是经常这样吗?”
她把手伸在两人中间,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柳宁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指。
很久以前,他们确实常常这样。
夏禾不肯按时睡觉,答应第二天不再偷懒;柳宁把她的糖吃了,她要他保证下次还给她;有时候他们吵架,谁也不肯先低头,最后也是夏禾伸出小指,非要他跟自己拉钩。
那些约定都很小。
小到第二天就可能忘记。
可他们还是一次次地伸出手。
柳宁终于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夏禾摇了摇两人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满意地收回手,转身朝院子里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柳宁!”
他停下来。
“又怎么了?”
夏禾站在夕阳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明天你记得帮我把数学题讲完!”
柳宁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说:
“好。”
她这才跑远。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
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下午摔下去时蹭到的。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进口袋,慢慢走进院子。
——
那天夜里,夏禾睡得很早。
她的手臂有些酸,翻身时才隐隐觉得疼。她想起白天那场意外,想起自己失去支撑时那一瞬间的空白,也想起柳宁扑过来的样子。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窗外有风,树叶沙沙地响。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高处有什么可怕。
她知道自己会荡出去,也知道柳宁会伸手。那些动作做过太多次,早已经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
可今天,她忽然想起一个很小的细节。
柳宁扑过来时,明明已经来不及了。
他却还是伸了手。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慢慢露出来。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疼。
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觉得,明天见到柳宁的时候,应该跟他说一声谢谢。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真的见到他时,第一句话却是:
“师兄,我昨天做梦了。”
柳宁正在给吊环做最后的检查。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飞得特别高,飞到屋顶上面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你在下面。”
柳宁转过头。
夏禾笑着说:
“你变得特别小,像一只蚂蚁。”
他看着她。
“那你还下来吗?”
夏禾想也没想。
“当然下来啊。”
“为什么?”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在下面呀。”
说完,她便跑去拿自己的水壶,像是这句话再平常不过。
柳宁站在高台旁边,没有动。
帐篷外的风吹进来,掀起她的辫梢,又很快放下。
她的笑声传过来,清清亮亮的。
他低下头,重新检查绳结。
那天以后,教练让他们把接手的动作拆开,重新练了一遍又一遍。夏禾学会了在觉得不对时及时停下,柳宁也开始留意那些从前被默契掩盖的细小偏差。
他们比以前更认真。
也比以前更谨慎。
偶尔训练结束,夏禾会站在高台边上,朝柳宁伸出手。
“师兄。”
“嗯?”
“你看,我这次没有乱来。”
柳宁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台阶上拉下来。
“看见了。”
她笑起来。
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明亮,毫无防备。
只有柳宁知道,自己偶尔会在她伸出手的时候,想起那天下午的风。
想起两只手指尖相碰,却没有握住的瞬间。
他没有告诉夏禾。
他只是比从前更认真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等她荡出去。
等她回来。
而夏禾依旧相信,只要自己伸出手,柳宁就会在那里。
那时候,他们还不明白,信任并不是因为从来没有失手。
是有一天,手真的滑开了,他们才第一次知道——
原来自己早已把那只手,看得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