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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始得这样轻 夏禾有一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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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
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向上,笑起来时,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她的皮肤白,脸上很少长东西,鼻尖小巧,脸蛋也小小的。嘴唇总是带着一点自然的红。她不算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姑娘,可脸上有一种干净的甜,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清清亮亮,不沾尘土。
尤其是她不说话的时候。
只要她一开口,那点安静便很快消失了。
她会忽然想起昨天看见的一只猫,想起食堂里那道没烧好的菜,想起陈老师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她说起这些事情时,眼睛总是亮的,仿佛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认真讲完。
柳宁早已习惯了。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看她,只听脚步声,就知道她来了。
那天早上,夏禾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训练场的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她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昨晚收起来的吊环垂在高处,几根粗绳静静地挂着。天光还淡,木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把书包放到长凳上,走到高台下面,仰头看了看。
没人。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柳宁从器材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护腕。
“今天怎么这么早?”
夏禾转过身。
“我有事。”
柳宁看着她。
“什么事?”
她抿着嘴,像是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衣袋里摸出一颗糖。
橘子味的水果糖,外面包着透明的玻璃纸。她把糖举到他面前,纸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给你。”
柳宁没有接。
“哪来的?”
“昨天买的。”
“你不是不舍得吃吗?”
夏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柳宁没回答。
她把糖往前递了递。
“反正给你了。”
“你自己吃。”
“我还有。”
她说得很快,生怕他再推回来,索性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去拿自己的书包。
柳宁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颗糖很小。
他把它放进裤子口袋里。
夏禾已经蹲在长凳旁边翻找东西,一边翻,一边念叨:“奇怪,我昨天明明放在这里了,怎么不见了?”
“找什么?”
“我的铅笔。”
柳宁从器材间门口的窗台上拿起一支铅笔。
“这个?”
夏禾转过头,眼睛一下亮了。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昨天你放的。”
“哦。”
她接过铅笔,笑得很自然,仿佛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柳宁看着她,忽然想起那颗糖。
他想问她,为什么特意带来给他。
可夏禾已经开始说起今天的天气,说天边有云,可能下午会下雨,又说如果下雨,教练大概就不会让他们在外面加练。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师兄,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长高了一点?”
柳宁看了看她。
“没有。”
夏禾的笑容僵住了。
“真的没有?”
“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问: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长胖了?”
柳宁终于笑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夏禾也笑起来。
“没什么!”
她拿着铅笔跑到另一边,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
柳宁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颗糖。
晨光从屋顶落下来。
他没有把糖拿出来。
——
上午的训练结束得早。
教练临时有事,宣布下午不用加练,几个学员欢呼着跑出去。夏禾收拾好东西,坐在长凳上等柳宁。
她今天扎了两条辫子。
头发很黑,辫子不长,发梢用两根红色的橡皮筋扎着。那是母亲前几天买给她的,夏禾觉得颜色太鲜艳,起初不肯戴,后来母亲说年轻姑娘就该穿得鲜亮些,她才勉强用了。
柳宁从高台上下来时,她正低着头,用手指绕着辫梢玩。
“走不走?”
夏禾抬头。
“去哪儿?”
“你不是说想去买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了?”
柳宁看着她。
夏禾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
“哦!你是说栗子啊。可是现在没有栗子了。”
“那你还想买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竟答不上来。
其实她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难得下午不用训练,如果能和柳宁一起出去走走,好像也不错。
可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她把书包背起来,故意想了想。
“我想买铅笔。”
柳宁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支。
“不是有一支?”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买新的。”
柳宁没有再问。
两个人从杂技团出来,沿着街道往前走。
日头已经升高,街边的树影落在地上,一块深,一块浅。卖豆腐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远处有自行车铃响,街角的小店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夏禾走在柳宁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
柳宁察觉了。
“怎么了?”
“没怎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
“到底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夏禾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着他。
“你以后会不会长得特别高?”
柳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现在就比别人高了。以后要是再长高,站在台上,我就更够不着你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被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照着,白净的皮肤上浮着一点薄红。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弯弯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柳宁忽然觉得,她今天好像格外爱笑。
“够不着就站高一点。”他说。
夏禾想了想。
“那要是站高一点还是够不着呢?”
“再想办法。”
“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继续往前走。
柳宁没有躲。
她的手碰到他的胳膊,很快又收回去。
那一下轻得像风吹过衣袖。
可夏禾走出几步,还是悄悄把手背到了身后。
她低头看着路面,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下午不用训练。
也许是因为柳宁记得她说过的话。
又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很轻,街道很长,而他正好走在她旁边。
——
文具店不大,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塑料珠帘。
夏禾站在柜台前挑铅笔,拿起一支,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支。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她挑了半天,忍不住问:
“小姑娘,买支铅笔也这么费劲?”
夏禾抬起头,认真地说:
“要写字的,当然得挑好一点的。”
店主笑了。
“你还挺讲究。”
夏禾没有听出她在逗自己,反而点了点头。
“是啊。”
柳宁站在门口,背靠着木门,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比较两支铅笔的长短,又把笔尖放在柜台上轻轻试了试。
最后,她选了一支最普通的。
付钱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少带了两分钱。
她摸遍衣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怎么了?”柳宁问。
“差两分钱。”
“多少?”
她报了个数。
柳宁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放到柜台上。
夏禾立即说:“我明天还你。”
“不用。”
“要的。”
“随你。”
她这才重新高兴起来,把铅笔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走出文具店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师兄,你今天带了多少钱?”
柳宁说:“不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买自己的东西?”
“我没什么要买的。”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
她想起早上那颗糖,想起他总是这样,好像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以后你要买东西,也可以告诉我。”
柳宁侧过头。
“告诉你干什么?”
“我可以陪你去啊。”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夏禾却觉得,这个字比平时说的那些“嗯”“知道了”都要好听。
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杂技团时,夏禾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柳宁。
“你帮我看看。”
柳宁接过来。
那是一张折了两次的作业纸,上面写着几道数学题。最下面一道题的答案被她用铅笔擦过,纸面有些发毛。
“哪里不会?”
“最后一道。”
柳宁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题。
夏禾凑到他身边,肩膀几乎碰着他的胳膊。
他给她讲了两遍。
第一遍,她听得很认真。
第二遍,她开始看他握笔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练习留下的薄茧。写到最后一步时,他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算。
夏禾接过笔,低头写了几行。
“这样?”
“嗯。”
“对了?”
“对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就说我会做!”
柳宁把纸还给她。
“是你自己做的。”
夏禾笑了起来。
她把作业纸折好,放回书包最里面,像是收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她大概会忘记那道数学题究竟是什么。
也会忘记那天买的铅笔用了多久,最后丢在了哪里。
但她可能会记得,那天下午的街道很安静,柳宁站在她旁边,耐心地给她讲了一遍又一遍。
而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也可以让人觉得很亲近。
——
傍晚回到团里,夏禾才发现那颗橘子糖不见了。
她把书包翻了个遍,又去找早上坐过的长凳,连地板缝隙都看了一遍。
柳宁正在收拾器材。
“找什么?”
“糖。”
他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糖?”
“早上给你的那颗。”
柳宁没有说话。
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可能掉在路上了。”
她看起来有点可惜,却没有真的难过。那颗糖原本就是要给他的,既然已经不在了,便也没什么好找的。
她转身去拿水壶。
柳宁看着她走远,才慢慢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透明的玻璃纸被压出几道细小的褶皱,里面的糖果仍旧完整。
他早上就想吃了。
后来又忘了。
现在想起来,却不知为什么,舍不得拆开。
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
不远处,夏禾正跟一个年纪小的姑娘说话。她蹲下来替人家系鞋带,嘴里还在讲什么,逗得那小姑娘咯咯直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的。
柳宁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最后一件器材放回原处。
外面起风了。
帐篷的布面轻轻鼓起,入口处的帘子被吹开一角。夕阳从那道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小块没有来得及收走的金色。
夏禾忽然回头。
“师兄,吃饭啦!”
柳宁应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拿着那张写错过又改对的数学作业纸。
“你快点呀。”
“来了。”
他朝她走过去。
她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今天文具店的老板娘有多奇怪,明明卖的是铅笔,却还要问她是不是小学生。
柳宁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院子中间时,夏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柳宁。”
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柳宁抬眼。
“怎么?”
夏禾看着他,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鼻尖有一点淡淡的红,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清澈得像刚洗过,里面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笑了。
“没什么。”
“哦。”
“我就是想叫你一下。”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食堂。
柳宁站在原地。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了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片薄薄的树影。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脚,慢慢跟了过去。
那天晚上,柳宁终于把那颗橘子糖拆开了。
糖纸被他压平,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
他吃完糖,觉得有些甜。
也许是糖的缘故。
他没有多想。
而夏禾已经忘了那颗糖的事。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正和同屋的姑娘争论明天要不要换一双新鞋,争论到最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开始得这样轻。
轻到没有人察觉。
轻到连当事人自己,也只觉得——
今天好像比昨天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