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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说破的话 夏禾的家在 ...

  •   夏禾的家在城西。
      从杂技团出来,沿着大路走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卖豆腐的摊子和一家常年关着半扇门的修鞋铺,就到了。
      那一带的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青砖墙,木门,屋檐下挂着竹编的鸟笼。到了傍晚,家家户户开始做饭,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来,巷子里便有了潮湿的柴火气。
      夏禾小时候并不觉得这条路远。
      她总是跑着回家,书包在背后一下下地撞,鞋底沾着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到了门口,她会先在门上敲三下,等里面有人应声,再推门进去。
      后来她长大了些,走路不再总是蹦蹦跳跳,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可敲门的习惯一直没有改。
      三下。
      不轻不重。
      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又像是知道,里面的人一定会等她。
      这天她回去得晚。
      巷口卖豆腐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片水渍。天边还有一点薄薄的红,风从屋檐间穿过去,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得贴向墙壁。
      夏禾站在门外,先把鞋底的泥蹭干净,才抬手敲门。
      “来了。”
      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门打开时,夏禾看见母亲正拿着一块抹布。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鬓角已经白了不少。
      “怎么这么晚?”
      “今天加练了。”
      “吃过没有?”
      “吃过了。”
      母亲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练功嘛。”
      夏禾把书包放到桌边,先去洗手。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手伸进去,忍不住缩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看着。
      “跟你说过多少次,回来先擦汗,别一身热气就碰凉水。”
      “知道了。”
      “知道了还这样。”
      夏禾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妈,我都十六了。”
      母亲没有接话,只把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递给她。
      “十六怎么了?十六就不用人管了?”
      夏禾接过毛巾,擦着脸,笑意还挂在嘴角。
      她很喜欢母亲这样说话。
      明明每天都是那几句,听起来却像是家里一直有一个地方,专门留给她犯错。
      *
      夏禾的父亲比母亲大六岁。
      年轻时,他在城里一家小厂做过工,后来身体不太好,便不再做重活。如今他很少出门,闲下来时就坐在门前修些小东西,椅子松了,桌脚歪了,或者替邻居把坏掉的收音机拆开,再一件一件装回去。
      他不一定能修好。
      但总要试试。
      夏禾进屋时,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旧螺丝刀。桌上摆着一盏拆开的台灯,灯罩搁在一旁,里面的电线露出来,细细地盘成一团。
      “爸。”
      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又低头看那盏灯。
      夏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坏了?”
      “开关接触不好。”
      “那你修得好吗?”
      “还没修。”
      “我帮你。”
      她伸手就要去碰那团电线,被父亲用螺丝刀轻轻挡了一下。
      “手刚洗过?”
      “洗了。”
      “擦干了没有?”
      夏禾把两只手伸给他看。
      “你看。”
      父亲这才把螺丝刀递过去。
      她其实不会修灯,只是喜欢坐在旁边,看父亲把那些细小的零件一件件摆好。父亲也不嫌她烦,有时候她问得多了,他会皱一下眉,过一会儿还是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她从小就有问不完的问题。
      家里的椅子为什么是三条腿先坏?
      院子里的麻雀为什么总在同一根电线上停着?
      隔壁张奶奶年轻时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爱说话?
      父亲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母亲偶尔听烦了,会在厨房里喊一句:“你就不能让你爸安静一会儿?”
      父亲便抬起头,替她说话。
      “没事,让她问。”
      夏禾记得这句话。
      她小时候常常觉得,父亲无所不能。
      后来她知道了,他并不能修好所有的灯,也不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有些时候,他会对着一件坏掉的东西坐很久,最后把零件重新装进盒子里,承认自己没办法。
      可在夏禾眼里,他还是那个会把每一件小事都认真对待的人。
      她喜欢他这样。
      也喜欢母亲。
      只是母亲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的疼爱像窗边那把旧椅子,放在那里,不声不响;母亲的疼爱则总有声音,提醒她天冷添衣,吃饭不要太快,训练时别逞强,夜里睡觉记得关窗。
      夏禾有时候嫌她啰嗦。
      可每次从外面回来,只要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她就会觉得安心。
      那声音很轻。
      锅盖碰着锅沿,碗筷在水盆里相互磕碰。
      她不需要看见母亲,就知道她在家。
      *
      夏禾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这件事,她很早就知道。
      她记事的时候,家里便已经有了关于她身世的说法。母亲告诉她,她是从别人手里抱来的,那时她还很小,小到不会说话,连走路都走不稳。
      至于那个人是谁,母亲没有细讲。
      她只说,那时候家里一直没有孩子,她和父亲年纪渐渐大了,日子过得安静,屋子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有人说可以替他们寻一个孩子。
      他们去了。
      抱回来的就是夏禾。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老,母亲也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两个人把一个小小的孩子抱进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母亲说,夏禾刚来时很爱哭。
      夜里一醒,就要哭很久。
      她和父亲轮流抱着她,在屋子里慢慢走。父亲不太会哄孩子,只能把她放在臂弯里,一遍遍地拍她的背。母亲则坐在床沿,轻声哼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
      后来夏禾渐渐不哭了。
      会走路,会说话,会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地上,再蹲在那里研究。
      她第一次叫母亲时,母亲正在洗衣服。
      那两个字说得不清楚,像含在嘴里。
      母亲却把手上的衣服放下了。
      她说,那一天,她高兴得连午饭都忘了做。
      夏禾听过许多遍这个故事。
      小时候,她每次听到这里都会笑,追问母亲后来有没有挨父亲的骂。
      母亲说,骂什么骂,他比我还高兴。
      父亲坐在一旁,通常不说话。
      偶尔夏禾转过去问他:“真的呀?”
      他便点点头。
      “真的。”
      夏禾就笑得更厉害。
      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幸运的人。
      她没有见过生她的人,却有一个会给她做新鞋的母亲,一个会修灯、修椅子、修收音机的父亲。她小时候发烧,他们整夜不睡;她读书,他们省下钱给她买书本;她说想考杂技团,母亲先是不同意,后来还是陪她去报了名。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个家里之前,曾经经过怎样的手。
      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是她的家。
      而他们,是她的父母。
      至于那些没有人告诉她的事情,她也很少追问。
      她不是从来不好奇。
      只是每次想到这件事,她便会看看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或者看看父亲低头修东西时微微弯下去的肩膀。
      然后,那些问题就暂时搁下了。
      她还小。
      她的世界里有学校,有书本,有训练场,有一双总也穿不舒服的练功鞋。
      还有柳宁。
      这些已经够她忙的了。
      *
      吃过晚饭,母亲把一盘切好的梨放到桌上。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夏禾正趴在桌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还不知道。”
      “怎么又不知道?”
      “月底要演出,最近每天都要练。”
      母亲看着她。
      “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头跑,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累。”
      夏禾没有抬头。
      “我不累。”
      “你现在不累,等年纪大了就知道了。”
      “那等我年纪大了再说。”
      母亲拿起她写完的一页作业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放回去。
      “你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夏禾抬起头。
      “谁说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明明很认真。”
      她把作业本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你看,我今天的数学题全做对了。”
      母亲不懂那些题,只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拿起本子,端详了一会儿,最后说:
      “做对了就好。”
      夏禾笑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作文,伸手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
      “妈,老师今天让我们写作文,题目叫《我最熟悉的人》。”
      “写谁了?”
      “柳宁。”
      母亲手里的梨停了一下。
      “柳宁?”
      “嗯。”
      “怎么写他?”
      夏禾觉得这话很奇怪。
      “他是我最熟悉的人呀。”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梨放到她面前。
      “那你写吧。”
      夏禾没察觉母亲语气里的停顿。
      她低下头,把作文本翻开,念给母亲听自己写的那几句话。念到柳宁替她系护腕的地方,她还特意停下来解释,说那天护腕缠得不好,若不是柳宁重新帮她弄好,训练时一定会磨破手。
      母亲听着,偶尔应一声。
      念完了,夏禾抬起头。
      “妈,你觉得我写得好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慢慢远去。屋里的灯光照着桌面,梨切开以后,果肉渐渐有些发黄。
      过了一会儿,母亲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
      她说。
      “你写什么,妈妈都愿意听。”
      夏禾笑了起来。
      她把作文本收好,重新拿起笔。
      母亲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答响了两声。
      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一只洗过的碗,却没有马上放进碗柜。
      柳宁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夏禾从小就在杂技团里长大,提起谁的次数最多,母亲心里自然有数。起初是说今天谁摔了一跤,谁被教练罚了,后来渐渐地,话里总有一个柳宁。
      柳宁今天来得早。
      柳宁今天没吃饭。
      柳宁说这道题应该这样做。
      柳宁在高台上等她。
      一件件小事,散落在女儿的日子里。母亲听得多了,已经不必每次都问那个柳宁是谁。
      她知道他比夏禾大一岁。
      知道他是个沉默的孩子。
      也知道,女儿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大一样。
      只是孩子还小。
      她不想过早地把什么话说破。
      她和父亲这辈子没能有自己的孩子,直到夏禾来了,家里才有了如今的光景。她比谁都明白,这个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却又比谁都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别人留下的。
      她想让夏禾过得好。
      读书也好,练杂技也好,将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好,只要她自己愿意,只要那个人真心待她。
      至于以后……
      母亲把碗放进碗柜。
      木门轻轻合上。
      她没有再往下想。
      *
      夜深以后,夏禾还在写作业。
      父亲已经回房休息了,母亲坐在床边缝一只磨破的袖口。灯泡的光不算亮,落在她手上,把针线照得细细的。
      夏禾忽然问: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很难带?”
      母亲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写作文,忽然想到的。”
      “你小时候可闹了。”
      “真的?”
      “夜里不睡,白天也不肯安静。抱着你在屋里走一圈,你不满意,还得再走一圈。”
      夏禾笑出了声。
      “那我爸呢?”
      “你爸抱你,走得比我还久。”
      “他不是最不爱动吗?”
      “那时候他可不一样。”
      母亲低头继续缝衣服,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刚来那会儿,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睡着没有。你要是醒着,他就抱你一会儿。你睡了,他还舍不得放下。”
      夏禾没有说话。
      她想象不出那个样子的父亲。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现在这样,坐在窗边修东西,或是慢慢地从院子里走进来。她从来没想过,在自己还不会走路的那些日子里,他曾经那样小心地抱着她。
      “妈。”
      “嗯?”
      “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母亲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女儿。
      夏禾问得很认真,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忧虑。她只是忽然想知道,像是一个人在夜里走到窗前,发现外面有月亮,便随口问了一句。
      母亲放下针线,朝她招了招手。
      夏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啊。”
      她说。
      “我们最喜欢你。”
      夏禾靠在母亲肩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也最喜欢你们。”
      她说完,又想起一件事。
      “不过柳宁今天给我买了栗子。”
      母亲笑了。
      “那你也喜欢他?”
      夏禾一下坐直了。
      “那不一样!”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没有追问,只把她重新拉回身边,替她理了理衣领。
      “好,不一样。”
      夏禾这才放松下来。
      她靠着母亲,继续讲今天训练场上的事,讲栗子有多烫,讲蚂蚁拖着叶子绕过石头,讲陈老师收作文时没有说柳宁什么。
      她说了很久。
      母亲一边听,一边把缝好的袖口翻过来,仔细检查针脚。
      后来,夏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靠着母亲睡着了。
      母亲没有叫醒她。
      她把女儿抱到床上,替她脱掉鞋袜,拉过薄被盖好。床头的小灯亮着,夏禾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年轻,眉毛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母亲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抱进门的小婴儿。
      那时候她也这样小。
      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有一些母亲听得懂、却未必完全明白的心事。
      母亲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然后关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巷子,带起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落叶。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夏禾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母亲曾经为她担心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轻轻带过的往事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她只是睡在自己的家里。
      门外有风。
      屋里有灯。
      父亲修好的台灯放在窗边,开关已经不再接触不良。母亲白天缝好的衣服挂在椅背上,明天一早就可以穿。
      而在杂技团的另一边,柳宁大概已经睡了。
      他不会知道,这个夜晚,夏禾在母亲面前说起了他的名字。
      就像夏禾也不会知道,柳宁的作文本里,那句没有说给任何人听的话,仍然安静地留在那里。
      他们都还年轻。
      还以为明天和今天没有什么不同。
      风经过巷口,经过杂技团的旧帐篷,也经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没有停留。
      也没有留下什么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有说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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