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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朵红了的下午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夏禾迟到了三分钟。
      她跑进训练场的时候,柳宁正在检查吊环上的绳结。晨光从帐篷顶上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半空中,浮尘慢慢地飘。
      “师兄。”
      柳宁抬起头。
      夏禾把书包往长凳上一扔,弯腰去解鞋带。她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
      “今天路上有卖糖炒栗子的,我本来想买,结果人家还没炒好。那个炉子倒是已经支起来了,烟特别大,我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你说奇怪不奇怪,栗子还没熟,怎么就那么香?”
      她说着,抬头看他。
      “你闻见没有?”
      柳宁把手里的绳结重新拉紧。
      “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来得比我早。”
      她低头继续系鞋带,嘴里还在说:“我觉得那个人今天肯定会卖得很好。你要是中午有空,我们去看看?不过也不知道他到时候还有没有。”
      柳宁说:“训练完再说。”
      “那就是可以去?”
      “我说训练完再说。”
      夏禾撇了撇嘴。
      “知道了。”
      她站起来,伸手去够挂在架子上的护腕。护腕挂得有些高,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
      柳宁已经走了过来。
      他把护腕取下来,递给她。
      夏禾接过去,低头往手腕上缠。
      “你昨天回家,后来怎么样了?”
      柳宁看了她一眼。
      “没怎么样。”
      “你妈妈在家吗?”
      “在。”
      “你爸爸呢?”
      “不在。”
      她哦了一声。
      这倒是个她熟悉的答案。柳宁的父亲总是不在家,偶尔回来,也待不了多久。夏禾见过他几次,记得那是一个穿衬衫、皮鞋擦得很亮的男人,说话不多,身上有一种和杂技团格格不入的气味,像皮革,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烟。
      有一次他来接柳宁,站在训练场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柳宁刚做完一组高难度动作,手掌被绳子磨红了。父亲问他为什么非要练这个。
      柳宁没回答。
      后来夏禾偷偷问他,是不是他爸爸不喜欢杂技。
      柳宁说,不知道。
      她觉得这答案很奇怪。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柳宁却连自己的爸爸在想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觉得大人真是麻烦。
      “我昨天把数学作业做完了。”她说。
      柳宁问:“全做完了?”
      “当然。”
      他看了她一眼。
      夏禾立即补充:“最后两道题是我自己做的。”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不相信我。”
      柳宁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夏禾看见了,倒也没有追究。她把护腕缠好,伸出手给他看。
      “这样行不行?”
      柳宁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松出来的一截布条压了进去。
      “行了。”
      他松开手,转身往高台走。
      夏禾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昨晚那点不高兴,不知怎么就淡了些。
      她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起数学老师今天可能要检查作业的事。
      风从帐篷的入口吹进来,吹动了长凳上的一张旧报纸。
      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
      上午的训练比平时多了一组。
      教练说,月底要去邻县演出,团里准备重新排一套节目。原先的动作不能再有差错,几个年纪大的学员已经开始加练,连平时最爱偷懒的阿福也老老实实地爬上了高台。
      夏禾最不喜欢加练。
      不是因为累。
      她只是觉得,练习本来就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每次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有人想出新的东西。
      “再来一次。”
      教练站在下面说。
      夏禾仰头看了一眼。
      高台上的柳宁正向她伸手。
      她抓住横杆,荡出去。
      风擦过耳边,下面的人影迅速移开。她在半空中松手,身体向后舒展开去。
      柳宁接住了她。
      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脚尖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后稳稳地停住。
      “再来。”
      教练说。
      夏禾皱起鼻子。
      柳宁低声道:“最后一遍。”
      “你说的?”
      “嗯。”
      “那你记着。”
      她重新爬上高台。
      这一次,她荡得比前几次都远。松手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风大了些。
      柳宁的手臂稳稳托住她。
      下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教练终于点了头。
      夏禾坐在台边喘气,脸颊红扑扑的。柳宁从旁边递过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两口,仰头问: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会掉下来?”
      “没有。”
      “骗人。”
      “你没掉下来。”
      “那是因为你接住我了。”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午饭大概有肉。
      柳宁把水壶接回去,拧紧盖子。
      “下来吧。”
      夏禾望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师兄。”
      她跳下台阶,鞋底在木板上发出轻快的响声。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个人说得理所当然。
      另一个人听得理所当然。
      仿佛有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如此。
      ——
      午饭后,文化课在院子东边的小教室里上。
      那是一间旧平房,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几处。桌椅都是从别处搬来的,高矮不一,最靠墙的一张桌子少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作文题。
      《我最熟悉的人》。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叹气声。
      阿福把脑袋往桌上一搁,说自己最熟悉的人是食堂的王师傅,因为王师傅每天都能决定他有没有肉吃。
      陈老师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少贫嘴。四百字,写你们真正熟悉的人,不许抄书。”
      夏禾拿出作文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几乎没有犹豫。
      柳宁却盯着那道题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晾衣服,竹竿被压得微微弯下去。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慢慢落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母亲坐在沙发上翻账本的样子,想起那只没有拆开的盒子。
      他可以写很多人。
      可要说熟悉,他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了解谁。
      柳宁低下头,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用橡皮擦掉。
      前排的夏禾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柳宁。
      “你写谁?”
      柳宁用手挡住作文本。
      “没想好。”
      “我想好了。”
      “嗯。”
      “我写你。”
      他的手顿了一下。
      夏禾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又转回去继续写。
      “你有什么好挡的?”
      柳宁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移开,重新写下第一行字。
      他写的是:
      我最熟悉的人,是我的父亲。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说笑声,似乎有人把晾好的衣服收了下来。阳光从窗格间移动,在桌面上留下几条斜斜的亮线。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慢慢地,把它划掉了。
      ——
      放学时,夏禾的作文还没有写完。
      陈老师让她明天补交。她把作文本塞进书包,跑出教室时,柳宁正站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她愣了一下。
      柳宁已经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夏禾追上他。
      “你作文写完了吗?”
      “差不多。”
      “写谁了?”
      “没谁。”
      “哪有没谁的作文?”
      柳宁没说话。
      她跟在他身边,试着猜了几个人名,从陈老师猜到教练,又从教练猜到食堂王师傅。柳宁始终不肯承认,她最后气得停下来,站在路边不走了。
      柳宁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声音。
      他回头。
      夏禾抱着书包,正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
      “干什么?”
      “看蚂蚁。”
      “走不走?”
      “不走。”
      柳宁站着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又走回来,在她旁边蹲下。
      那只蚂蚁正拖着一片比它大出许多的叶子,绕过一块碎石。叶子卡在石头边缘,怎么也过不去。
      夏禾看得认真。
      “你说它为什么非要拖这个?”
      柳宁看了一眼。
      “不知道。”
      “也许它觉得这个有用。”
      “嗯。”
      “也许它就是喜欢。”
      柳宁没有说话。
      蚂蚁终于绕过了石头,拖着叶子继续往前。
      夏禾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街口的时候,昨天那家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铁锅里冒着白汽,栗子在砂石间翻滚,摊主拿着长柄铲子,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柳宁看见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零钱,是早上母亲给他的。
      “买一点?”
      夏禾抬起头。
      “你不是不爱吃吗?”
      “给你买。”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
      摊主把刚炒好的栗子装进纸袋,递过来时,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柳宁接过,放进她手里。
      夏禾捧着那只纸袋,手指被烫得换了两次位置。
      “师兄。”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柳宁看了她一眼。
      “我哪天不好?”
      夏禾笑起来。
      “你昨天就不好。”
      他说:“昨天怎么了?”
      她本来想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可栗子的香气正浓,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夕阳把屋檐染成浅金色。她忽然觉得,昨天那点不高兴已经不值得再提。
      于是她剥开一颗栗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给你。”
      柳宁低头咬了一口。
      “烫。”
      “谁叫你吃那么快。”
      她笑着把剩下的半颗放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夏禾一边剥栗子,一边讲起她那篇还没写完的作文。
      她说柳宁从小就不爱说话,小时候她还以为他不会说,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不愿意把话浪费在没用的地方。
      “你看,”她说,“我就不一样。我觉得什么都可以说。”
      柳宁问:“什么都说?”
      “对。”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夏禾手里的栗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街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远处的广播正在播报新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片刻,她把栗子壳捏碎,丢进路边的垃圾筐。
      “昨天不想说了。”
      柳宁点了点头。
      “哦。”
      夏禾侧过脸看他。
      “你就只会说哦。”
      “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她又笑了。
      “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这一次,她说得并没有昨晚那么生气。
      柳宁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纸袋从她手里接过去,替她拿着,让她腾出手来剥栗子。
      天色渐渐暗了。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街道上,一前一后,又慢慢地并到一起。
      谁都没有留意。
      第二天早上,陈老师收作文。
      夏禾把作文本交上去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到一半的结尾。
      她写了柳宁替她系护腕,写他每次训练都站在固定的位置,写自己摔倒时他总是第一个走过来。她还写了很多不太重要的事,比如他不喜欢吃青菜,却总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夹给她;比如他明明不爱听人讲话,却从来没有真正嫌她烦过。
      最后几行,她写得很慢。
      她写: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我觉得他不会变得太多。
      因为他是柳宁。
      写完以后,她觉得这个结尾很好。
      至于好在哪里,她说不出来。
      陈老师翻到柳宁的作文本时,停了一下。
      他只写了半页。
      前面几行是关于父亲的。字迹工整,句子也没有错处,只是写得很空泛。最后,他用一道横线划去了大半页,重新写了一句:
      我最熟悉的人,是夏禾。
      她每天都跟我说很多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多话。
      但是,如果有一天她不说了,我大概会不习惯。
      陈老师看了看那几行字,没有说什么。
      她把作文本合起来,放到一旁。
      窗外,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衣服。
      蓝色的布料轻轻翻起,又落下去。
      那天的文化课,夏禾因为偷看柳宁的作文,被陈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她答错了。
      全班都笑了。
      柳宁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桌面,耳朵却慢慢红了。
      夏禾站在座位旁边,偷偷瞪了他一眼。
      他仍旧没有抬头。
      下课以后,她追上他,问他到底写了什么。
      柳宁说:“没什么。”
      “你骗人。”
      “真的没什么。”
      夏禾不信。
      她跟着他走过院子,走过那排晾着衣服的绳子,一直走到训练场门口。
      柳宁停下来,回头看她。
      “夏禾。”
      “干吗?”
      他看着她,似乎真的准备说些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伸手,把她肩上快要滑落的书包带提了上去。
      “书包要掉了。”
      夏禾低头看了一眼。
      “哦。”
      她把书包扶正,继续往前走。
      柳宁跟在她身后。
      那天的风很轻。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篇作文。
      许多年后,夏禾也许会忘记那一天的数学题,忘记陈老师在黑板上写过什么,忘记街口的栗子究竟有多烫。
      她甚至可能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柳宁的作文。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有些话,即使没有被说给另一个人听,也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存在过。
      它们只是被一个少年小心地收了起来。
      像一颗没有剥开的栗子。
      外壳坚硬,里面却是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耳朵红了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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