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不该欠下的人情 柳世明从城 ...
-
柳世明从城南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口下了车,独自走了一段路。
那天风很大,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贴在地上,有几片卷起来,滚到排水沟边。他走过一家已经关门的照相馆,又经过一间卖熟食的小铺。玻璃柜里还剩着半只烧鸡,灯光照着油亮的皮,老板正拿抹布擦柜台。
他忽然想起夏禾。
她小时候有没有吃过烧鸡,他不知道。
她第一次过生日时,养父母有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他也不知道。
这些事情原本不该由他来想。
可一旦想起来,便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疼得厉害,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家。
柳母已经吃过饭,正在柳奶奶房里收拾药碗。老人这几天胃口不好,吃得少,柳母便把饭菜分成几次喂,免得她吃不下。
柳世明进门时,柳母正端着温水出来。
“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今天回来得晚。”
“办了点事。”
柳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已经习惯了他有许多事情不愿意细说。年轻时,她会问,会生气,也会把话说得很重。到了这些年,家里的老人病了,柳宁长大了,她反倒学会了把许多问题放在心里。
可她并没有真的不在意。
柳世明换了鞋,走进书房,把外套挂好。他没有开灯,先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把灯打开。
抽屉里的旧纸还在。
他取出来,摊平,又看了一遍。
那个孩子被送走了。
送给一对年纪不小、没有孩子的夫妻。
夏禾正好是那个时间出生的。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几件事分开。
可他仍然不敢确认。
不是因为他觉得可能性很小,而是因为一旦确认,他就必须承认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情,已经不只是弥补。
他在试图重新占据一个本来没有资格占据的位置。
柳世明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抽屉。
他想,至少现在还不能停。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总得再查清楚一点。
而在查清楚以前,他还可以替夏禾做些事。
他把这个念头留在心里,像是只要不说出来,就不算越界。
夏禾的第二次排练比第一次顺利。
新加的几句台词并不难,但导演要求她在开场时先从人群中走出来,再停在街边,把手里的花递给另一个演员。
她起初总是走得太快。
导演叫她停下来,问她:“你急什么?”
夏禾想了想。
“我怕后面的演员等我。”
“那你就只顾着赶自己的路了。台上不是你一个人。你得知道别人什么时候需要你,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等。”
她听完,没有反驳。
休息时,她坐在后台,把这句话记在剧本旁边。
她忽然觉得,这和空中飞人的训练有一点相似。
两个人在空中完成动作,并不是谁做得快就好。柳宁伸手时,她必须在恰当的时候把身体交出去;轮到她发力时,也不能等着柳宁替她完成。
可表演又不完全一样。
在空中,她知道对面是谁。
她知道柳宁会在什么地方接住她。
而在舞台上,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并不认识的人,甚至要面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排练结束后,老师告诉她,下一场演出有可能安排在更大的礼堂里,如果这次表现稳定,后面还会有别的机会。
夏禾听得很认真,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台词再练熟一些。
走到街口时,她看见柳世明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车里,车窗开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夏禾本想直接走过去,柳世明却先看见了她。
“夏禾。”
她停下来。
“柳叔叔。”
“排练结束了?”
“嗯。”
“上车吧,正好送你回去。”
夏禾看了一眼车里的座位。
“谢谢您,我走回去就好。”
柳世明把报纸放到一边。
“天快黑了,路上不方便。上来吧。”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
夏禾却没有动。
她不是害怕他,也不是觉得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只是这几次见面,他总是恰好知道她什么时候排练结束,知道她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又总想替她把事情往前多安排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可她不想再用一句“可能是我想多了”,把那点不安轻轻带过去。
“柳叔叔,真的不用了。我习惯走回去。”
柳世明看着她,脸上仍带着笑。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还客气起来了?”
夏禾抿了抿唇。
“不是客气。我只是觉得,您已经帮我很多了。”
这句话让柳世明的笑意停了一瞬。
夏禾继续说:“那个角色,我会好好演。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自己去试。要是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再来请教您。”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故意疏远,也没有刻意讨好。
她只是把自己的位置重新放回了原处。
柳世明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替她问过几次机会,就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依靠的人。
她仍然是柳宁的女朋友,是一个想凭本事站上舞台的姑娘。
至于他是谁,她并不知道。
“好。”他说,“那你自己小心。”
夏禾道了谢,转身离开。
汽车没有立刻发动。
柳世明坐在里面,看着她沿着街道往前走。她没有回头,步子不快,走到路口时,还停下来等了一辆自行车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给她的东西,她未必都想要。
他可以替她安排一次试演,却不能替她决定该怎样接受一份好意。
他可以让她少走一些弯路,却不能要求她因此走近自己。
他坐了很久,才把车窗摇上去。
柳宁是从老周那里听见父亲最近去了城南的。
那天,团里正在整理下一场演出的人员安排。老周拿着一份名单,问柳宁有没有时间参加市里下一轮集中排练。
柳宁把日期核对了一遍,告诉他可以,但原来的双人节目不能因此停下来,夏禾那边也要提前协调。
老周点头。
“你现在考虑事情,比以前周全了。”
柳宁笑了笑。
“都是跟您学的。”
老周把名单收起来,忽然问:“你爸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旧事?”
柳宁抬起头。
“怎么了?”
“前两天我碰见赵师傅,他说你爸托人打听以前厂里的事情,还问过一个姓邹的老职工。”
柳宁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赵师傅没说细,只说是很多年前的旧账,找起来挺麻烦。”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父亲最近的反常,想起夏禾说过的话,也想起母亲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没有马上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父亲从前在厂里做事,认识的人多,偶尔托人打听旧事并不奇怪。可如果只是普通的旧账,为什么他不肯告诉家里?
“老周,赵师傅有没有说,我爸找的是哪一年的事情?”
“没问清楚。好像是他年轻的时候。”
柳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等老周离开后,他独自站在训练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已经用了许多年的节目安排表。
上面有他的名字,也有夏禾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写着,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竖线。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近开始主动过问夏禾的演出,开始替她安排机会,还特意问过她的养父母。
这些事情原本各自独立。
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父亲似乎在做一件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事。
而这件事,很可能与夏禾有关。
那天晚上,柳宁回家吃饭。
柳奶奶的身体不太好,晚饭只吃了几口粥。柳母坐在床边慢慢喂她,等老人吃完,又替她擦了嘴,把枕头垫高一些。
柳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问候。
柳奶奶认得他,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家常,问他最近是不是又要出去演出。
柳宁说是。
老人叮嘱他在外面注意身体,又问夏禾最近怎么样。
柳宁笑着说,她最近在文化馆排戏,忙得很。
柳奶奶点点头。
“好啊,年轻人有事做,总是好的。”
柳母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柳宁一眼。
等老人睡下,她才跟着柳宁走出房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柳宁看着母亲。
“妈,爸最近在查什么旧事?”
柳母的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周说,他托人打听以前厂里的事情。”
柳母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柳世明前些日子的几次外出,想起他对夏禾过分的关注,也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去了上海。
她知道的并不多。
但她已经隐约觉得,这些事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你爸的事,我不全知道。”她说,“不过他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柳宁看着她。
“和夏禾有关吗?”
柳母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我不知道。”
这不是推脱。
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却比以前更重了。
柳宁没有再问。
他不想逼母亲替父亲解释,也不想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就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他只是轻声说:“妈,如果爸真的做了什么,你别一个人担着。”
柳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也是。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柳宁点头。
走出家门时,夜色已经很深。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最后在路灯下停住。
他决定去找赵师傅。
不是为了查父亲的私事。
而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父亲正在做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了夏禾。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能只站在旁边等着。
赵师傅住在厂区附近的一栋旧楼里。
柳宁去的时候,他正在修一只坏掉的台灯。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柳宁,便让他进来坐。
“你爸最近忙着查以前的事,你知道吧?”赵师傅问。
柳宁没有否认。
“我听说了一点。”
赵师傅把台灯放到一旁,叹了口气。
“你爸这人,年轻时做事很有办法。厂里有什么难办的事,很多人都找他。可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再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柳宁看着他。
“赵叔,您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赵师傅摇头。
“他没跟我说全。我只知道,跟一个以前离开厂里的女工有关。具体什么事,你得问他自己。”
一个以前离开厂里的女工。
柳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父亲过去的一些事。
父亲曾经在工厂里当过车间主任,认识很多人,也有过一些他不愿多提的旧事。母亲年轻时曾经为某些传闻生过气,后来家里老人接连生病,许多事情便渐渐被搁置了。
柳宁从前以为,那些都是父母之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现在,他却开始担心,那些被搁置的旧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走回他的生活。
他想起夏禾。
她还不知道这些。
她正忙着排练,准备自己的下一场演出。她相信柳世明是一个可以尊敬的长辈,也相信自己只要认真做事,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柳宁不想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卷进父亲的旧事里。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靠猜测。
他必须弄清楚。
第二天,柳世明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师傅托人送来的,里面只有一张复印的旧登记单,以及几行简短的说明。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边角还有水渍。
登记单记录着当年一名女工离厂后的情况。旁边有一行小字,提到她生下一个女婴,后来由邹福生联系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妻接手抚养。
没有写养父母的名字。
也没有写孩子后来叫什么。
但日期清楚地落在那个年份。
柳世明坐在书房里,把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终于拿到了比之前更确切的东西。
那孩子确实被送走了。
而他认识的夏禾,正是一个由没有子女的夫妻收养、出生年份又恰好吻合的姑娘。
他再也不能假装这些事情只是巧合。
可他仍然没有做亲子鉴定,也没有一份能够直接证明血缘关系的完整记录。
他知道,自己还可以继续查。
也知道,即使查到最后一份证据,自己仍然必须面对同一个问题:该怎样告诉两个孩子。
他把登记单放在桌上,双手交握,久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柳母的声音。
“世明,吃饭了。”
柳世明迅速把纸收进抽屉。
“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饭桌上,柳奶奶坐在窗边,身上盖着薄毯。柳母替她盛了半碗粥,又把菜夹到柳世明面前。
柳宁还没有回来。
家里一切如常。
柳世明坐下来,拿起筷子,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即将裂开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可他也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话收回。
夏禾并不知道那张旧登记单的存在。
她只知道,自己的下一场演出越来越近了。
这天晚上,她把剧本带到训练厅,等柳宁练完动作,便让他陪自己走一遍台词。
柳宁站在她对面,按照剧本念出女人的台词。
夏禾把花递过去,停了一下,才说:
“花不要钱,送给你。”
柳宁接过花,没有立刻回答。
夏禾抬起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哪里不对?”
柳宁把花还给她。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次比上次稳了。”
夏禾笑起来。
“那当然。我练了好多遍。”
她把花放到一旁,忽然问:
“柳宁,你说以后我要是能去更大的剧团,是不是就能演更多的角色?”
柳宁看着她。
“有可能。”
“那我想试试。”
“好。”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剧本抱在胸前。
“等我真的有了机会,你要陪我去。”
柳宁点头。
“我陪你去。”
夏禾笑了。
她没有看见柳宁眼底那一点尚未消散的忧虑。
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正在调查父亲最近的行踪。
他们仍然相信,未来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商量。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柳世明把那张旧登记单锁进抽屉。
他以为自己只要再找到最后一份证明,就能决定该怎样处理这一切。
可他没有意识到,最难的从来不是确认夏禾是谁。
而是当他终于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允许她自己决定,她想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