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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好意的边界 入夏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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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团里的排练场总有一股晒热了的木头味。
午后最热的时候,窗户全开着,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掀起墙上那张已经卷边的演出日程表。纸角一下一下地拍着墙,谁也没去管。
夏禾最近忙着排文化馆的话剧。
她的戏不长,前后不过几分钟。一个卖花姑娘,提着篮子从街口经过,遇见人,停下来,说几句话,再走。没有多少台词,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可她偏偏喜欢那几分钟。
她在本子上抄了好几遍自己的台词,连哪一个字该说得轻一点,都用铅笔做了记号。
张饶趴在她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笑。
“你这是演卖花姑娘,还是准备考戏剧学院?”
夏禾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你不懂。”
“是,我不懂。”张饶拖长了声音,“我只知道你这几天连吃饭都在琢磨那个篮子。”
夏禾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竹篮。
“篮子也有讲究的。你不能一直抱着它,得让人觉得它有点沉,又不能真沉得走不动路。”
张饶笑出了声。
夏禾也笑。她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总有些停不下来,讲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原本只想解释一句。
排练结束时,柳宁从外面回来。
他刚跟赵师傅去核对下个月的演出安排,手里夹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城里的演出单位给他留了一个名额,仍是个人技巧展示,另外请他帮忙协调几名演员的上下场和换台。他没有马上答应,先把团里的双人节目排练时间写在了纸边。
夏禾凑过来看。
“又有城里的演出了?”
“嗯,时间还没定死。”
“那你去不去?”
“要先跟团里商量。”柳宁把纸折好,“你那边的戏什么时候演?”
“下星期三。”
“那我尽量赶回来。”
他说得平常,像在说一顿饭该什么时候吃。
夏禾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擦掉袖口沾的一点灰。
“你不用什么都赶。”
柳宁低头看她。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收了回去。窗外有人在喊开饭,院子里传来水桶碰上水龙头的声音。柳宁把那张纸放进衣袋,牵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
他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情,到了他们之间,已经不必每次都讲明白。
可另一些事情,正因为没有人讲明白,才一点一点地变得难以收拾。
柳世明是在两天后得到那个消息的。
市文化馆准备在暑假前组织一次小型汇演,除了本地几个文艺团体,还会邀请外地杂技团和话剧演员参加。负责联络的人是他早年认识的老熟人,对方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上回那个卖花姑娘演得不错,若是愿意,可以来参加一次交流排练。
“姑娘自己肯不肯来?”对方问。
柳世明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她肯不肯,要问她本人。”
电话那头笑起来。
“你倒是替人家想得周到。”
柳世明也笑了一下。
“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挂断电话后,他把那张写着时间和地址的纸放在桌上,盯了很久。
他原本想替夏禾多铺一条路。
这件事不难。市文化馆有熟人,交流演出也确实需要新人。他不必出面说太多,只要让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姑娘,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接手。
他甚至可以不让夏禾知道是他做的。
这样,她不必欠他人情,也不会因此对他生出戒心。
柳世明觉得这算得上周全。
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开始替一个年轻姑娘决定,她应该知道什么,又不应该知道什么。
傍晚,他把那张纸带回家。
柳母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事情办完了。”
“又是什么事情?”
柳世明把公文包放下,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文化馆有个交流演出,想叫夏禾去看看。”
柳母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夏禾?”
“她不是喜欢演戏吗?有这样的机会,让她试试也好。”
柳母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慢慢洗着。
“你倒是很关心她。”
“孩子有本事,总不能埋没了。”
“她有本事,你就让她自己去争取。”柳母没有回头,“你总替她安排,究竟是怕她走得慢,还是怕她不照你的意思走?”
厨房里只剩水流过菜叶的声音。
柳世明站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帮她。”
“我知道。”
柳母关掉水龙头,把盆里的水倒出去。
“你每回都是这么说。”
她没有再问。她还要去看柳奶奶有没有按时吃药,床边的水杯空了没有。家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早已习惯把许多话压到最后。
柳世明也没有再解释。
他把那张纸收进抽屉,关上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圈。
那天夜里,柳母起身给老人换水,经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柳世明还没有睡。
她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过一次。那时门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声音很轻,她只听见一句“以后不会了”。
后来,那句话在家里安静了许多年。
她原以为,安静就是事情过去了。
如今才慢慢觉得,有些安静,不过是有人把门关得更紧。
交流演出的消息,是赵师傅转告夏禾的。
那天下午,她刚从文化馆回来,怀里抱着排练用的篮子。赵师傅在院门口叫住她,说市里有个机会,问她愿不愿意去。
夏禾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亮了。
“真的是市文化馆?”
“是。具体还要去看一看,排练时间和路费也得问清楚。”
“谁介绍的?”
赵师傅想了想。
“听说是柳主任帮着问过。”
夏禾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了一下。
“柳叔叔?”
“是吧。他认识的人多。”
赵师傅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说完便去忙别的事了。
夏禾站在原地,手指扣着篮子的提手。
她当然知道柳世明对她不错。
第一次去柳家吃饭,他给她夹过菜,问她演出累不累。后来她在文化馆演出,他也坐在台下看过。她不至于把这些好意都想成别的东西。
可是,这个机会来得太快了。
她刚刚演完一场小戏,才有人说她有一点灵气;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继续往前走,市里的门就像忽然开了一道。
她应该高兴。
她也确实高兴。
只是高兴里,掺进了一点说不清的迟疑。
晚上,柳宁来找她时,她正坐在排练场门口,把篮子里散落的假花一枝枝整理好。
“听说你要去市里交流?”他问。
夏禾抬起头。
“你也知道了?”
“赵师傅说的。”
“他说是柳叔叔帮忙问的。”
柳宁没有立即回答。
院子里的灯泡蒙着一层灰,光落在夏禾脸上,她眼睛里的亮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是真的想去。柳宁看得出来。
“你想去吗?”他问。
“想。”她答得很快,又低下头,“可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自己争取来的。”
柳宁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装满假花的篮子。
“你演得好,是你的事。”他说,“别人愿意介绍机会,是别人的事。你可以去看看,也可以不去。先把条件问清楚。”
夏禾用手拨了一下花瓣。
“如果我去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是靠关系才进去的?”
“别人怎么想,你管不完。”
“那你呢?”
柳宁转过头看她。
“我看过你排戏。”
夏禾没说话。
“你为了那几句台词,念了多少遍,我知道。”他顿了顿,“这件事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总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这件事,我看得见。”
他说得不漂亮,也没有安慰人的意思。可夏禾听完,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一点。
她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替我看看,这些花是不是太旧了?”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
“有几枝蔫了。”
“假花也会蔫?”
“你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
夏禾笑起来,抬手打了他一下。
风从排练场外吹进来,把篮子里几片轻薄的花瓣吹得颤了颤。
他们又说起别的事。柳宁告诉她,自己下个月可能要去城里演出几天,团里还没有最终定下日期。夏禾问他会不会很忙,他说大概会,但双人节目的排练不会落下,具体时间要和赵师傅商量。
她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什么?”
“没什么。”她把假花重新摆整齐,“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柳宁看着她。
“你也是。”
夏禾抬起脸,笑得有些得意。
“那当然。”
那一刻,他们都相信,往后的路虽然未必好走,却总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们还不知道,有些路并不是因为走得不够稳才会突然断掉。
有时,是有人早已看见了断口,却没有告诉他们。
柳宁开始找邹福生,是在第三天。
他没有直接去问父亲。
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明白,柳世明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可以把每一件事说得合情合理,可以把所有的安排都解释成好意。若只是问一句“你究竟在查什么”,他得到的恐怕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得先弄清楚,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赵师傅替他打听到,邹福生如今住在城南一处老街,早年帮人跑过不少杂事,认识许多厂里和街道上的人。柳宁去之前,没有告诉夏禾,也没有告诉母亲。
那天上午,他向团里请了半天假,坐了两趟公共汽车才找到地方。
邹福生住在一排旧房子的尽头,院门虚掩着。柳宁敲门时,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眯着眼打量他。
“找谁?”
“请问是邹福生吗?”
“我是。你是谁?”
柳宁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了父亲的名字。
邹福生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那变化很轻,像有人听见了一个多年没有听过的地名。
“柳世明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邹福生没有马上让他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指了指院里的小凳子。
“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暗,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邹福生倒了半杯水,问柳宁有什么事。
柳宁没有绕圈子。
“我想问问,您以前是不是替一家工厂办过女工生孩子后送养的事。”
邹福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父亲叫你来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柳宁看着他。
“因为他最近一直在查这件事。”
邹福生沉默下来。
院子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了。屋里没有人说话。
最后,邹福生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情,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因为我父亲不肯说。”
“他不肯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您呢?”柳宁问,“您也不肯说?”
邹福生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他。
眼前的年轻人还带着少年的清瘦,眉眼却很像柳世明。只是柳世明看人时,总像先在心里算过一遍得失;这孩子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一个回答。
“我记得当年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邹福生终于开口,“有人托我找一户愿意收养孩子的人家。具体的,我记不全了。那时候事情多,谁会把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
“孩子是女孩?”
邹福生看了他一眼。
“是。”
柳宁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收紧。
“后来送给了什么人?”
“我不记得名字。”
“住在哪里?”
“也不记得了。”
“您当年经手,总会有点记录。”
邹福生皱起眉头。
“年轻人,你这是来问事,还是来审我?”
柳宁没有争辩。
他站起来,把带来的烟放在桌上,随后又拿了回来。邹福生不抽烟,他看见了桌角那只空烟盒,便没有把烟留下。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走到门口时,邹福生忽然叫住他。
“你父亲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柳宁停下脚步。
“没有。”
邹福生望着他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们年轻人,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柳宁回过头。
“如果那件事还没有过去呢?”
邹福生没有回答。
柳宁走出院门时,太阳正照在街对面的墙上。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父亲查的不是一桩普通的旧事。
而且,父亲不愿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柳宁回家得很晚。
柳母给柳奶奶喂完药,见他进门,便问了一句:“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
“去哪儿了?”
柳宁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城南。”
柳母抬头看他。
“找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母子俩隔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静静看了片刻。
“妈,”柳宁说,“你以前是不是知道,爸在厂里有过一段事情?”
柳母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没有问他从哪里听说,也没有急着否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知道一点。”
“是什么事情?”
“你爸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
“跟一个女工有关?”
柳母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
柳母把手里的药碗放到桌上。
“柳宁,有些事,不是你知道了,就能解决。”
“可爸现在在做的事,已经影响到别人了。”
“谁?”
他没有说夏禾的名字。
柳母看了他许久,像是终于意识到,儿子所问的事情,已经不只是父母之间的旧账。
“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他再替别人做决定。”
柳母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柳世明最近几次出门,回来时衣服上带着外面的烟味;想起他把一些旧纸张锁进抽屉,连钥匙都不再随手放着;也想起他提到夏禾时,那种不合常理的关心。
她仍然不知道丈夫究竟查到了什么。
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再只等着他开口。
“你先不要跟他硬碰硬。”她说,“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不肯认。”
柳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上楼时,柳母仍站在桌边。
那只药碗已经空了,碗底留着一点没有化开的药粉。她拿起碗,走到水池边,冲了很久。
水声哗哗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许多东西,都该洗一洗了。
只是有些东西,水冲不掉。
第二天下午,夏禾去了市文化馆。
她没有因为柳世明介绍了机会,就直接答应下来。她先问清楚排练的时间、来回交通和是否需要住宿,又把自己的演出安排一项项写在纸上。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了她的记录,笑着说,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挺仔细。
夏禾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记不住。”
“记不住就多问。你们演出的人,时间安排最要紧。”
谈完之后,对方让她下星期来参加一次交流排练。那还不是正式的演出名额,只是一次试排,合适的话再决定后续安排。
夏禾走出文化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自行车和公共汽车,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一次,她没有只等着别人告诉她能不能去。
她自己问了,自己记下了,也自己作了决定。
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柳宁。
走到电话亭时,她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没带零钱。她只好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汽水的小店时,忽然看见柳世明站在门口,正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说话。
她本想走过去打招呼。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夏禾那边,我已经问过了。”
柳世明的声音不高。
灰衣男人说:“那就按你说的,先让她来试排。她要是真有本事,后面也好办。”
“嗯,别把事情弄得太明显。”
夏禾停住脚步。
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把上的铃铛叮当响。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时间和地址的纸。
她没有听见更多。
柳世明很快转过身,看见了她。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夏禾?你怎么在这儿?”
夏禾走过去,叫了一声柳叔叔。
她看了看那位灰衣男人,又看向柳世明。
“我刚从文化馆出来。”
“事情谈得怎么样?”
“下星期先去试排。”
“好。”柳世明点点头,“年轻人就是要多看看,多试试。”
他说得自然,像一个长辈听见孩子有了好消息。
夏禾也笑了一下。
“谢谢柳叔叔。”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并不认为柳世明做了什么坏事。
他替她问机会,也许确实只是因为觉得她演得不错。她没有理由因为别人帮了自己,就立刻怀疑对方。
可是,刚才那句“别把事情弄得太明显”,还是留在了她心里。
她想起柳宁说过的话。
先把条件问清楚。
她已经问清楚了。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似乎还有很多。
“柳叔叔,”她忽然问,“这次交流排练,是您特意替我争取的吗?”
柳世明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他说自己只是问了一声,说文化馆本来就需要新人,说她有本事,机会不该被埋没。他甚至可以坦白地告诉她,自己没有想要她回报什么。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它们合在一起,仍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我只是跟人提了一下。”他最后说,“能不能留下来,还是看你自己。”
夏禾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
柳世明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被街上的人群挡住,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忽然意识到,夏禾已经不是那个别人替她做了决定,她便只会高兴地接受的孩子了。
她开始问为什么。
开始分辨一件好事是怎么来的。
开始想知道,自己究竟欠了谁的人情。
而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恰恰是她有一天会问出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晚上,夏禾把这件事告诉了柳宁。
他们坐在排练场后面那排旧长凳上。天上没有星星,远处的工厂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夏禾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一些。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父亲的确插手了这件事,也知道夏禾并没有因此失去自己的努力。她问清条件、准备试排,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同样清楚,父亲正在把一只手伸向她的生活。
那只手看起来温和,甚至带着善意。
他却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没有想太多。”他说。
夏禾侧过脸。
“那我还去吗?”
“去。”
她有些意外。
柳宁看着前方暗下来的院子。
“这是你自己想要的机会。你可以去试,试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至于谁替你问过什么,你不必因为这个就放弃。”
夏禾静静听着。
“不过,”他又说,“以后类似的事情,最好都问清楚。包括谁介绍的、有没有额外条件、是不是要你答应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柳叔叔帮我?”
柳宁转过头。
“我不喜欢别人不告诉你,就替你决定事情。”
夏禾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那你呢?”
“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柳宁看着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问我。”
夏禾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像从前训练累了时那样,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柳宁没有动。
他想起邹福生那间昏暗的屋子,想起父亲锁起来的旧登记单,也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不肯认。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门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让父亲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时候开门。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
有人从排练场里走出来,喊他们回去吃饭。夏禾直起身,把篮子抱起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
“柳宁,我今天很高兴。”
“嗯。”
“不是因为柳叔叔。”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是因为我真的有机会去试一试。”
柳宁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的。
他愿意让她高兴。
也愿意让她去试着走自己的路。
只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柳世明已经把那份旧登记单重新锁进抽屉。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像是只要不拿出来,往事便仍旧可以关在里面。
他不知道,柳宁已经找到了邹福生。
也不知道,夏禾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些忽然来到她面前的好意,究竟从哪里来。
三个人各自守着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
夏禾守着刚刚长出来的欢喜。
柳宁守着还没有答案的疑问。
柳世明守着一个他早已不敢再称作巧合的真相。
夜风吹过院墙,墙上的演出日程表终于被吹掉了一角。
没有人注意。
那张纸仍然挂在那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