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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台上的灯 演出前一天 ...

  •   演出前一天,夏禾把那几句台词又抄了一遍。
      原来的剧本已经翻得有些软了,边角卷起来,几处被她用铅笔画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灰痕。她找了一张干净的纸,把台词重新写下来,又在每一句旁边标出停顿的地方。
      卖花姑娘的戏不长。
      她从街边走过,看见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把花递过去。女人起初不肯接,她便说花不要钱,送给她。最后,女人接过花,她转身离开。
      整场戏里,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剧本上只写着三个字:卖花女。
      夏禾看了很久,拿起笔,在那三个字旁边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又觉得不妥,赶紧用橡皮擦掉。
      纸上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她把纸收起来,去训练厅练最后一遍动作。
      柳宁站在另一侧,刚结束个人技巧的排练。他的城里演出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还有一次短期排练,不过日期已经和团里商量妥当,不会耽误两个人原来的节目。
      这几天,他们都忙。
      夏禾要去文化馆排戏,柳宁要练新的技巧动作,还要把之前外出演出的费用和账目交给老周核对。两个人每天见面,能说的话却不多。有时只是训练结束后,在院子里站上几分钟,问一句明天几点来。
      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觉得疏远。
      夏禾知道柳宁在忙什么,柳宁也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去文化馆。她把排练时间写在节目单的背面,他便把自己的安排抄在旁边,免得两个人的时间撞在一起。
      那天晚上,夏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宁。”
      “嗯?”
      “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要练一遍动作。下午怎么了?”
      “我明天下午演出。”
      柳宁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来。
      “正式演出?”
      “嗯。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记得。”
      夏禾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一点别的意思。
      “你能不能来?”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想起老周交代过,明天下午团里还有一轮排练。如果他提前把自己的动作练完,再和老师商量一下,应该赶得上。
      “我去问问老周。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去。”
      夏禾嘴上说好,脸上却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柳宁看见了。
      “我尽量赶到。”
      “那你可别迟到。”
      “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地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坐前面一点。”
      柳宁笑了。
      “好。”
      演出那天下午,文化馆门口比平时热闹。
      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卖汽水和瓜子的摊贩挤在台阶旁边。观众陆续进场,有人拿着折扇,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工厂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讨论节目单。
      夏禾坐在后台的小凳子上,任服装老师替她整理衣领。
      她穿了一件浅色上衣,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头发扎成两股,垂在肩后。那束花是道具组准备的,花瓣用彩纸做成,颜色比真正的花更鲜亮。
      服装老师替她理好袖口,后退两步看了看。
      “别总低头。上台的时候,眼睛要看着人。”
      夏禾点头。
      “我知道。”
      她说完,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
      这时,台口传来报幕声。
      前面的节目开始了。
      后台渐渐安静下来,演员们各自站在候场的位置上。有人闭着眼默念台词,有人悄悄活动手腕,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紧张得不停喝水,被旁边的人劝了好几次。
      夏禾把台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再想自己会不会出错。
      她想起剧本里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她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接过花。
      她只知道,自己要把花递出去。
      至于对方接不接,是另一回事。
      报幕声落下,前一个节目结束。
      有人在台侧朝她招手。
      “夏禾,准备。”
      她站起来,把花握稳,沿着幕布后面的窄道走到台口。
      灯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台下的人。
      前排坐着几个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她一时没看见柳宁,心里轻轻一沉,又很快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音乐响了。
      她走上台。
      柳宁赶到文化馆时,夏禾已经出场了。
      他从侧门进去,跟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对方让他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他没有往前挤,只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来。
      台上的夏禾正沿着一条并不存在的街道走过。
      她的步子很轻,手里的花被她抱在胸前。看见长椅上的女人时,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上前。
      柳宁站在暗处,看着她。
      他见过她在空中翻转,见过她落地时的轻巧,也见过她因为一个动作做不好而坐在地上生闷气。那些时候,她总是急着问他自己做得怎么样,急着从他的眼睛里找出答案。
      可现在,她站在另一个舞台上。
      没有他在对面等着伸手,也没有他替她判断下一步该什么时候开始。
      她自己走过去,自己停下,自己把花递给那个女人。
      “花不要钱,送给你。”
      她说得很轻。
      前排有一个孩子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女人起初没有接花。
      夏禾便站在那里,没急着走,也没有再劝。她低头看了一眼花束,随后抬起眼睛,轻轻说出最后一句:
      “今天的花开得好,别浪费了。”
      女人终于伸出手。
      夏禾把花交给她,转身离开。
      灯光慢慢暗下去。
      短短几分钟的戏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时,夏禾已经走到了幕布后面。
      她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过了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台口。
      柳宁在后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反复练习的台词、紧张得睡不着的夜晚,以及每一次重新走位时的犹豫,都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没有做得十全十美。
      可她完成了。
      而且,柳宁看见了。
      演出结束后,几个工作人员在后台讨论节目。
      有人说卖花姑娘的戏虽然短,但情绪处理得不错;也有人觉得夏禾的声音还可以再稳一点,后面若有机会,可以继续练。
      负责选角的老师走过来,告诉她,这次演出完成得不错,下一次如果还有合适的小角色,会再通知她。
      夏禾认真道谢。
      她没有因为几句肯定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演员,也没有因为有人指出不足而失落。她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准备回去后再想一想。
      柳宁等到后台人少了一些,才走到她面前。
      夏禾看见他,先是笑,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开始演的时候。”
      “那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那你觉得怎么样?”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才说:“你没有急着把花递出去。”
      夏禾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特别的?”
      “你以前做动作,一紧张就会急着往下走。今天你停住了,等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花篮。
      “导演说,不能光顾着说台词。”
      “嗯。”
      “所以我就想,那个女人不接花,肯定有她的原因。我不能因为自己要把戏演完,就非得让她马上接过去。”
      柳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很好。”
      夏禾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等的不是一句“你演得真好”。
      她只是希望,他能看见她自己做出的那一点改变。
      而柳宁看见了。
      两个人从后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小摊正冒着热气,卖馄饨的人把一只只碗摆在木桌上。夏禾说自己饿了,柳宁便带她过去,要了两碗馄饨。
      她一边吃,一边讲刚才排练时发生的事,说有个姑娘把台词念反了,导演没有生气,只让她重新来;又说道具花的颜色太亮,服装老师原本想换一束,后来觉得还是原来的好。
      柳宁听着,偶尔问一句。
      吃到最后,夏禾忽然放下勺子。
      “柳宁,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他抬起头。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演得有多好。”
      “嗯。”
      “就是觉得,我好像真的能做一点别的事了。”
      柳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就继续做。”
      她笑了。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馄饨碗里的热气散开。两个人坐在小摊边,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夏禾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吃掉,站起来时,忽然想起他们之前说好的电影。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等你下一次排练安排下来,再找一天。”
      “你看,又要安排。”
      柳宁笑着付了钱。
      “这次我不说了。”
      夏禾走在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还差不多。”
      柳世明没有去看那场演出。
      他是第二天才听说的。
      陈姓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他,夏禾的戏演完了,效果不错,虽然经验还浅,但有些地方很灵。以后如果还有合适的角色,可以再让她试试。
      柳世明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还不错。小姑娘挺认真,排练时也肯听意见。”
      “那就好。”
      电话挂断以后,他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想起夏禾第一次坐在自己家里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双手放在膝上,说话时有一点拘谨,却又不肯显得自己低人一头。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她眼熟。
      后来,他去了上海,找到了那个女人,听见她亲口承认当年确实把孩子交给了别人。
      再后来,他去找夏禾的养父母,知道他们收养的孩子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生。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慢慢拼在一起。
      他已经很难再把这一切当作巧合。
      可他仍然没有最后的证明。
      旧厂里的记录还没找到,那个经手送养的人也没有确切下落。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还缺少最后一环。
      柳世明把电话放回去,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夏禾今天大概会很高兴。
      如果她真的有表演天分,往后说不定还能走得更远。自己认识的人不少,只要愿意问,总能再替她找一些机会。
      他可以让她少走弯路。
      可以让她不必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在人生最难的时候孤立无援。
      他甚至可以不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只要他不说,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难看。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便意识到,自己又在想怎样安排一切了。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回到桌前,翻出那张写着旧地址的纸。
      纸已经折得很软,边缘有些发毛。
      他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查经手送养的人。”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弄清楚。
      可在弄清楚之前,他又不愿意停下手里的事。
      他已经开始替夏禾打听机会,已经习惯了从别人那里知道她的消息。每一次听见她有一点进展,他都会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一些。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满足。
      他明明不能承认她,却越来越想参与她的生活。
      几天以后,柳世明又见到了夏禾。
      那天,柳宁去团里交一份演出安排,夏禾独自到街上买针线。她从百货商店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线团和几颗纽扣。
      柳世明的车停在路边。
      他原本是来办另一件事,见她从商店出来,便让司机停了下来。
      “夏禾。”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转过身,看见柳世明,立刻停下脚步。
      “柳叔叔。”
      “买东西?”
      “嗯,买点针线。”
      柳世明看了看她手里的纸袋。
      “最近演出怎么样?”
      夏禾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柳世明会特意问起这件事。
      “还好。演完了,老师说以后有机会再让我去试试。”
      “那就好。”
      柳世明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想继续学表演,可以跟我说。我认识一些文化馆的人,或许能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夏禾没有马上回答。
      这话听起来很普通。
      柳宁是他的儿子,她是柳宁的对象。作为长辈,他关心一下她的前途,并没有什么奇怪。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她抬头看了看柳世明。
      “谢谢柳叔叔。我想先把这次的事情做好。以后如果真的有需要,再麻烦您。”
      她说得客气,也留了余地。
      柳世明点头。
      “好。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只让她路上小心,便上车离开。
      夏禾站在原地,看着汽车驶出街口。
      她并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有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柳世明过去对她一直客气,却很少主动问她自己的事情。如今,他不仅知道她去演了戏,还知道她想继续学表演,甚至愿意替她打听机会。
      她想,也许是柳宁跟家里说过。
      这样想着,她便没有再多想,提着纸袋往团里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柳宁还不知道自己今天遇见了他父亲。
      她决定晚上告诉他。
      不是因为她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而是她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柳宁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刚练完一轮动作,坐在训练厅外的台阶上休息。夏禾把白天的事讲给他听,最后还笑着说:
      “你爸爸说,如果我想继续学表演,可以帮我问问。”
      柳宁低头看着地上的一片树叶。
      “他主动说的?”
      “嗯。”
      “以前他问过你这些吗?”
      夏禾想了想。
      “好像没有。”
      柳宁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父亲的确认识一些人,也确实有能力替别人打听机会。若只是出于关心,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怀疑。
      可父亲最近对夏禾的事情,似乎知道得越来越多。
      夏禾去文化馆试演,父亲知道;她正式得到角色,父亲也知道;如今连她以后想继续学表演,父亲都主动提出要帮忙。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很平常。
      放在一起,却让柳宁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自然。
      “你怎么了?”夏禾问。
      柳宁抬起头。
      “没什么。”
      他看着她,想了想,又说:
      “以后如果有人替你安排什么事,你先问清楚。不是说不能接受别人的好意,只是你得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夏禾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上,轻声补了一句:
      “柳宁,我不会因为有人给我一个机会,就什么都答应的。”
      柳宁转头看她。
      “我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他相信她。
      他没有怀疑她得到的角色,也没有怀疑她的努力。他只是隐隐觉得,父亲最近做的事情,似乎有一个自己尚未看清的缘由。
      但他还不知道那个缘由是什么。
      夜深以后,柳世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上海寄来的,一封是他自己写给旧厂同事的。
      上海那封信已经读过很多遍。女人在信里再次请求他,不要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也不要把她的丈夫和儿子牵扯进来。
      她没有告诉他夏禾在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如今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当年经手的人说,会把孩子送到一户没有子女的人家里。
      柳世明把信放回信封。
      他原本以为,只要找到那个经手的人,就能把事情弄明白。可他越查,越发现自己当年留下的空白太多。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被送走时,究竟有没有穿过一件他买过的衣服。
      他没有为她准备过任何东西。
      如今,他却想替她安排未来。
      柳世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
      可他还是不愿意停下。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必须承认,自己并没有真正弥补什么。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式,让自己继续参与一个本来不属于他的人生。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
      桌上的信纸被吹起一角,又慢慢落下。
      柳世明伸手把它压住。
      他以为,只要把纸压住,事情就不会乱。
      可他没有想到,真正被风吹动的,从来不是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台上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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