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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替他问了一句 夏禾接到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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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接到通知那天,正赶上团里发当月的津贴。
排队的人挤在办公室门口,几张长凳被搬到了走廊里。财务员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叫到谁的名字,谁便上前领钱,在纸上按下手印。
夏禾领完自己的那一份,把钱仔细数过两遍,装进一个蓝布小钱包里。
她刚走到门口,门卫便喊住她。
“夏禾,文化馆有人找。”
她回过头。
来人还是上次那个姓陈的工作人员,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你后天有空吗?”
夏禾愣了一下。
“有。”
“那你过来一趟。卖花姑娘这个角色,准备让你试着演。具体的排练安排,到了再说。”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通知她去领一件东西。
夏禾却半天没有说话。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问题,想问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想问上次的表演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也想问是不是还有别的姑娘来试。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那些话忽然全都不见了。
“是……让我演了吗?”
“先按这个安排走。正式排练还有几天,后面要是有调整,我们再通知你。”
男人把文件递给她,叮嘱她按时到场,便转身走了。
夏禾站在办公室门口,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有她的名字。
写得端端正正,没有错一个字。
她伸出手指,在名字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随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她没有立刻跑回训练厅。
她沿着院墙走了一小段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树上的叶子已经有些稀了,阳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有人在练翻腾,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口令。
那些声音她听了很多年。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要去一个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的地方了。
她想起第一次去电影剧组试演时,自己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让别人看见她。
后来她知道,努力并不能保证每一次都有结果。
可这一次,她得到了一个角色。
不大。
几句台词,一束花,一段短短的戏。
但这是她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写进一份正式的演出安排里。
她低下头,笑了。
小敏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夏禾回到训练厅时,正赶上休息。她没忍住,把通知拿出来给小敏看。
小敏看完,差点叫出声。
“真的选上了?”
“嗯。”
“你要去市里演戏了!”
“就几句台词。”
“几句台词也是演戏啊。”
张饶听见了,也走过来。她看过通知,先是替夏禾高兴,随后又把纸上的排练日期看了一遍。
“那几天你还要回来练空中飞人吗?”
夏禾想了想。
“我得问清楚时间。要是排练不冲突,就两边都练。实在冲突了,再跟老师商量。”
张饶点头。
“你自己安排好。别到时候两边都着急。”
夏禾把通知收起来,认真地说:“我知道。”
她没有因为这个角色就忘了原来的训练。
下午排练时,她照常站到柳宁的位置前,跟着老师把那一段双人动作走了一遍。柳宁不在,临时的配合只能由老师和其他演员帮着调整,但她仍然记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节奏。
起跳之前,她会习惯性地看向对面。
那里暂时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站好。
老师叫她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分神。
柳宁是在当天晚上收到她的信的。
那时,他刚结束最后一轮排练。
这几天的综合演出比预想中顺利。他的个人技巧展示被安排在集体节目之前,动作并不复杂,但要求稳定、干净,不能有多余的停顿。排练时,他还帮着调整了两次出场顺序,解决了道具与演员在侧台相互拥挤的问题。
邵负责人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临走前告诉他,等下一场演出确定了日期,还会再联系他。
这算不上什么飞黄腾达。
只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原来的双人节目,他还可以凭自己的技巧和做事的能力,争取到别的工作。
回到住处后,他洗了把脸,刚坐下,就听见楼下有人喊。
是送信的。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背面画着一朵很小的花。
柳宁把信拆开。
夏禾写道:
“我有一个好消息。
“文化馆通知我,那个卖花姑娘的角色让我去演了。后天开始排练,具体演出日期还没有定下来。
“我今天本来想先告诉老师,后来又想,还是应该先告诉你。你不在,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才好。”
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知道只是个小角色,但我很高兴。”
柳宁把那几句话读了两遍。
他没有马上写回信。
他想起她第一次去试演时,回来以后说自己没有白去。那时她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难免失落。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他替她高兴。
不是因为这个角色能让她变得多么出众,而是因为她一直想做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开始的地方。
他提笔写道:
“夏禾:
“看见你的信,我很高兴。
“角色小不小,不要紧。你既然想做,就好好做。别急着让别人觉得你演得好,先把你自己想明白。
“我这边的演出已经结束了,过两天就能回去。新的排练安排也有了眉目,不过要先跟团里商量好时间,不会影响我们原来的节目。
“等我回来,你把那几句台词念给我听听。
“我想听你演。”
写完以后,他看着最后那句话,觉得有些不够。
他又添了一句:
“还有,别忘了吃饭。”
这才把信折好。
窗外,夜风吹过街道,路灯下的树影轻轻晃动。
柳宁把信放进信封,忽然想起他们以前还小的时候,夏禾每次学会一个新动作,都要跑到他面前做给他看。
那时她总是问:“你看见没有?”
他通常只说:“看见了。”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舞台。
他仍然想对她说这三个字。
看见了。
柳世明知道夏禾得到角色,是在两天以后。
那天上午,他去厂里办一件旧事,路过文化馆附近,正好碰见那位姓陈的工作人员。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闲话,陈姓工作人员提起夏禾,说那个小姑娘已经来报到,后天开始排练。
柳世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她还适应吗?”
“挺好的。年纪小,但不怯场。就是经验少些,得慢慢教。”
“那就好。”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排练期间吃住怎么安排?”
“白天排练,晚上各自回去。外地来的演员才统一安排住宿。”
柳世明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他。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
他不能太热心。
至少现在不能。
陈姓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笑道:“你倒挺关心这孩子。”
柳世明也笑了笑。
“年轻人不容易,有机会就该好好做。”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自然。
他确实希望夏禾好。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她有一天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穿着戏服,说着台词,台下有人为她鼓掌时,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他会不会为她骄傲?
当然会。
只是那份骄傲里,夹着一件他无法说出口的事。
她是他的女儿。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第一次走路,没有听过她第一次叫人,也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过一夜。
如今,他只能从别人那里打听她最近在做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陈姓工作人员告别。
走出文化馆时,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门里传来年轻姑娘练台词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
可他也不愿意就这样站在门外。
夏禾第一次参加正式排练时,带了一双旧布鞋。
服装老师看过她的脚,叫她换一双鞋底软些的,免得走位时声音太响。有人给她发了一份剧本,纸页不多,边角却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她坐在最后一排,认真看每一句台词。
卖花姑娘的戏发生在一条街上。一个女人心情不好,独自坐在长椅边。夏禾扮演的姑娘经过那里,卖花,问她要不要买一束。
女人不肯。
夏禾的角色没有走开,而是把花放到她身边,说了一句:
“花不要钱,送给你。”
后面还有一句。
“今天的花开得好,别浪费了。”
夏禾把这两句念了很多遍。
排练时,导演觉得她的声音太轻,叫她再大一点。她试了两次,又觉得太用力,像是在背课文。
导演没有责备她,只说:“你别想着这是在说台词。你就是一个卖花的姑娘,遇见一个不高兴的人。你想让她好一点,就把花递过去。”
夏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道具花。
那花是纸做的,花瓣有些硬,颜色也不太自然。
她忽然想起柳宁。
如果他在这里,大概不会告诉她该怎么演。他会站在台下,看她做完,再问她自己觉得哪里不对。
她吸了一口气,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导演没有打断她。
排练结束后,服装老师把她叫到一旁,量了量她的肩宽和身长,叫她过几天再来试衣服。
夏禾拿着自己的衣服离开时,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踏实。
她终于不再只是去问别人,自己有没有机会。
她开始有了要做好的事情。
几天后,柳宁回到了团里。
他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来接他,帮他提了提布包,问了几句城里的情况。柳宁把演出安排、报酬和接下来的排练日期一项项说清楚,也说明了这次工作不会改变他和夏禾原来的双人节目。
老周听完,点了点头。
“这样好。你可以出去见见世面,但自己的本行不能丢。”
“我知道。”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机会,也先把时间弄明白。团里不是不让你出去,不能把原来的事情撂下。”
柳宁应了一声。
他知道老周不是要拦着他。
这几年,老周看着他们两个长大,也知道空中飞人的节目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接起来的。柳宁和夏禾的默契,是一遍遍练出来的,不只是动作,还有对方起跳时的呼吸、手臂发力的方向,以及失去平衡时那一瞬间的判断。
他们可以各自发展,却不能把共同的事业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
回到训练厅时,夏禾正在练最后一组动作。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柳宁站在门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衣,肩上还背着布包。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
她走到他面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脚步。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柳宁看着她。
“我知道。”
夏禾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写了。”
“那是信里的事。我还有好多没告诉你。”
柳宁笑了笑。
“那你慢慢说。”
她便真的慢慢说起来。
说自己去文化馆报到,说导演让她重新练台词,说服装老师量了她的尺寸,还说小敏听说她要去演戏,已经开始叫她“夏禾同志”。
她说得很快,中间几次想起别的事情,又绕回原来的话题。
柳宁站在那里听。
她说到兴奋处,抬手比画了一下,差点碰到他的布包,赶紧收回去。
“我还没正式演呢。等演完了,你一定要来看。”
“好。”
“你别只说好。”
“我会去。”
她这才满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他在信里说的那场综合演出,问他具体怎么安排。
柳宁把事情讲了一遍。
夏禾听得很认真,问了排练时间,又问他个人技巧展示准备做什么。
他没有把自己说得多么了不起,只告诉她,邵负责人觉得他的动作比较稳,想让他试着把一套技巧整理得更连贯一些。至于以后能不能继续做,还得看下一次演出。
夏禾听完,眼睛亮亮的。
“那很好啊。”
“还没定。”
“没定也很好。至少有人愿意让你试试。”
柳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现在,她终于把同样的话还给了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急着练动作。
他们坐在训练厅外的台阶上,分吃一袋从城里带回来的水果糖。柳宁说起剧场后门那家馄饨摊,夏禾便问他馄饨多少钱一碗,又问城里有没有新的电影上映。
她说,等自己演完这场戏,想去城里看一次电影。
“看什么?”
“还不知道。只要不是我们以前看过的就行。”
“那得先看看什么时候有空。”
“你又来了。”
“什么?”
“什么都要安排好。”
柳宁把糖纸折起来,放在掌心。
“总得安排好。”
夏禾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把剩下的一颗糖放到他手里。
“那你安排吧。”
她说得很自然。
柳宁也接得很自然。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往前想一步,另一个人便替他看一看脚下;一个人有了新打算,另一个人便把它放进两个人的日子里。
谁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柳世明是在周日见到夏禾的。
那天,他本来只是去文化馆附近办事,后来听说夏禾下午有一段排练,便在附近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的树下,看着一群年轻演员陆续走进文化馆。夏禾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只布包,里面露出半截剧本。
她走到门口时,遇见一个工作人员。对方叫住她,说了几句话,她便笑起来,点头应下。
那笑容让柳世明想起很多年前。
他记不清当年那个年轻女人笑起来时,究竟是不是这个样子。岁月把许多细节都磨掉了,只剩下几个不连贯的片段。
可夏禾有些神情,偏偏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撞上那些旧记忆。
柳世明站在树下,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夏禾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她低头看着,像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她从他面前经过,没有认出他。
柳世明也没有叫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喊住她。
柳宁的父亲?
还是一个偶然认识她、愿意替她问一句机会的长辈?
又或者,是那个当年没有留下她,如今却想重新走近她的人?
这些身份都是真的。
可没有一个,能够让他坦然地站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走远,才慢慢转身。
晚上回家,柳母正在给柳奶奶擦手。
老人吃过药,精神不太好,靠在床头闭着眼。柳母把温水盆端到一旁,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走出来。
柳世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报纸。
柳母看了他一眼。
“今天出去办事了?”
“嗯。”
“办完了?”
“办完了。”
柳母没有继续问,只把桌上的药瓶收进抽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柳宁回来了。”
“我知道。”
“夏禾也回来了。听说她去市里试了个角色,最近要排练。”
柳世明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柳母看着他。
“你不知道?”
“年轻人的事,我哪能件件都知道。”
他说得很平常。
柳母没有拆穿,只把药瓶放好,关上抽屉。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最近怎么总能听见夏禾的事?”
屋里静了下来。
柳世明抬起头。
“她是柳宁的对象,知道一点有什么奇怪?”
“以前你也知道她是柳宁的对象。”
柳母的声音很轻。
“可你以前没有这么关心过。”
柳世明没有回答。
柳母也没有逼问。
她转身去看柳奶奶,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世明,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走。你要是觉得自己做得对,就更不必瞒着谁。”
她说完,推门进了里屋。
柳世明坐在原地,报纸摊在膝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擦着玻璃,发出细细的响声。
他想起夏禾从文化馆门口走出来时的样子。
她拿着那张纸,脸上有藏不住的高兴。
那份高兴是真的。
她的努力也是真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改变这份高兴的来处。
他只是想替她做一点事。
只是想看着她好起来。
只是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欠下的东西一点点补回去。
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不愿意让事情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得面对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不是现在给了,就算从前也给过。
而他欠这个孩子的,远不止一个角色。
几天后,夏禾收到了正式的排练安排。
她把那张纸带回训练厅,交给老师看过,又拿去给柳宁看。
“演出日期定了。”她说,“就在下个月中旬。”
柳宁接过纸,仔细看了时间。
“那几天,我们原来的排练要提前安排。”
“我知道。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太高兴了?”
柳宁把纸还给她。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说没有?”
“因为这确实是好事。”
夏禾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把那张纸折好。
“柳宁,等我演完,我们去城里看电影吧。”
“好。”
“这次不许说还要安排。”
柳宁想了想。
“那就等你演完的第二天。”
她笑起来。
“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训练厅门口,外面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人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去吃饭,远处传来一辆自行车经过石板路的声音。
夏禾把排练通知放进包里,转身去找老师。
柳宁看着她走远,才低头整理自己的节目单。
他们都以为,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更开阔的地方。
一个有新角色、有新演出、有电影可看的地方。
他们还不知道,有些门之所以突然打开,并不全是因为他们终于走到了那里。
也有人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伸手推过那扇门。
而那个人,正越来越相信,只要自己不说出真相,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得到想要的东西。